刘洋倒了一杯绍兴黄酒,递给我:“尝尝,你买的。”
我接过杯子,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凑近闻了一下,醇厚的酒香里裹着一丝焦糖和桂圆的甜,没有刺鼻的酒精味,是陈年老酒特有的那种圆润的、像被时间打磨过的香气。
“好酒,”我举起酒杯晃了晃,“果然是五年陈酿,古越龙山的。”
“你懂酒?”老陈惊讶地看着我。
“我外婆说的,黄酒要买瓷瓶的,玻璃瓶的不行。瓷瓶透气,酒在里面还能继续陈化。玻璃瓶的封死了,放多久都是一个味。”
大家一边吃一边喝,黄酒的醇、啤酒的冽、可乐的甜,在杯盏之间交替流转。话题从“小林子做饭真好吃”滑到“下周计量经济学作业做了没”,从“作业做了没”滑到“教授上周讲的那个异方差性到底怎么检验”,从“异方差性”滑到“张凯你上次考试是不是又挂了”,从“张凯挂科”滑到“老陈你上次喝多了抱着马桶唱歌”。
“我没有抱着马桶唱歌!”老陈的脸涨得通红。
“你有,”周姐面无表情地说,“你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马桶代表你的心。”
整桌人笑成一锅沸腾的粥。
酒过三巡——不对,可乐过三巡——有人提议打麻将。
老陈从卧室里搬出一张折叠方桌,撑开桌腿,铺上一块绿色的绒布桌布。桌布的绒毛已经被无数次搓麻将磨得有些发亮,四个角的折痕深深地印在绒布上。麻将牌从一个小皮箱里倒出来,哗啦啦地堆在桌布中央,一百四十四张牌,象牙白的底色,红绿黑三色的刻字。牌背是竹青色的,带着细细的纹路,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被无数双手摸过的光滑感。
“血战到底,”老陈坐下来,双手开始洗牌,牌面在桌布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规矩都懂吧?”
“懂。”
血战到底的规矩就是一个人胡牌之后其他人继续打,直到剩下最后一个人或者牌摸完。比普通麻将耗时更长,也更残酷。
第一圈,我胡了刘洋点的一把清一色。第二圈,自摸杠上开花。第三圈,张凯点了我一把对对胡。
“你是不是出老千?”刘洋瞪着我。
“技不如人要认。”我把牌推倒,一条龙,从一万到九万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布上,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哼哼,菜就多练,谁让我身体里有四川血统。”
“你上次说你外婆是苏州人。”
“外婆是苏州人,外公是四川人,不冲突。苏州人负责温婉,四川人负责赢你钱。”
刘洋把手里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清脆的哗啦声。“不打了不打了!换人!周姐你来!”
周姐接手之后,我的连胜势头终于被遏制了。她打牌的风格和她写文献综述一样,稳扎稳打,绝不放铳。每一张打出来的牌都经过深思熟虑,宁可自己不胡,也绝不给别人点炮。我和她僵持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被她一把自摸截胡。
“周姐牛逼。”我由衷地说。
“少来,”她把牌推进牌堆里,“你刚才那把明明可以胡张凯的,故意不胡,想自摸大番数。贪心不足蛇吞象,四川血统也救不了你。”
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然后有人把客厅的灯调暗了,打开电视机,连上了蓝牙麦克风。老陈家的KTV设备是上届学长留下来的遗产,两个无线麦克风,一个混响器,音箱是书架式的,放在电视机两侧。麦克风的外壳被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金属,网罩上有一小块凹痕,大概是被谁不小心摔过。
“谁先来?”老陈举着麦克风,环顾四周。
“小林子!”刘洋第一个起哄,“大厨必须唱!不唱不许洗碗!”
“我洗碗还不行吗?”
“不行!”
我被塞了一个麦克风,然后我翻了翻歌单,停在一首歌上。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客厅安静了一瞬。然后我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第一句就飘了,一种“音符就在前面不远处但我怎么也够不着”的飘。
每一个字我都唱得很用力,但每一个音都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高音部分我的嗓子像被捏住了脖子,挤出来的声音又细又尖。低音部分又像嗓子里含了一口沙,呼噜呼噜地往下沉。
周姐的表情管理在第一句就崩溃了。
她先是嘴角抽搐,然后咬住下唇,最后实在忍不住,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苏敏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拍着节奏——不是跟着我的节奏,是跟着原唱的节奏。老陈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生无可恋,像在忍受一场酷刑,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暴露了他其实乐在其中。张凯全程举着手机录像,镜头稳得像是提前架了三脚架,眼睛里闪着“这段视频能笑一年”的光。
但我唱得很认真,而且越唱,音越高,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热,大脑混沌得像一碗五颜六色的粥。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所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热烈得不像是在鼓励一个走调歌手,反而像是在祝贺一个刑满释放的人。
“小林子,”刘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这水平,可以报名意大利好声音了。海选第一天就能上电视,上热搜,标题是‘中国留学生唱歌走调到让评委怀疑人生’。”
“谢谢,”我把麦克风递给下一个受害者,“这是我的天赋。”
下一个是苏敏,她唱了一首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声音和她雕的橙子花一样,温温柔柔的,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然后张凯唱了一首《因为爱情》,高音部分像一只被门夹了尾巴的猫,但他唱得极其投入,眼睛闭着,眉毛拧在一起,空着的那只手还随着旋律缓缓抬起。周姐唱了一首《遇见》,声音比平时说话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点点沙哑,像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她唱歌的时候,刘洋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手里的可乐罐都捂热了也没喝一口。
又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麻将声、唱歌声、聊天声混在一起,客厅里热闹得像过年。老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瓶红星二锅头,玻璃瓶,红标签,五十六度。标签边缘有点翘起来了,大概是放了很久。他拧开盖子,往几个一次性杯子里各倒了小半杯,透明的液体在杯底晃了晃,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带着谷物焦香的酒气。
“来来来,”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大厨必须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凑近闻了一下。酒精味冲上来,呛得我鼻腔发酸。我犹豫了大概半秒,然后仰头灌了一口。二锅头从喉咙里烧下去,像一条细细的火线,从舌根一直烧到胃里。那股热意从胃部往外扩散,整个胸腔都暖起来,像被一只滚烫的手掌从里面捂住了。
“好辣。”我嘶了一声。
“辣才对,”老陈也灌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辣那叫水。”
我又喝了两口。杯子里的酒只剩一个底了,透明的液体在一次性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酒泪。我的脸颊开始发热,耳朵也开始发热,像被人用热毛巾敷着。手指尖微微发麻,脚底踩在地板上的触感变得有点模糊。
“小林子,”刘洋忽然凑过来,手里举着一杯可乐,脸上带着那种“我好奇很久了但一直没好意思问”的表情,“你那个新老板,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的脑子像一台老式电脑,正在缓慢地加载这个问题。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从零往百分之百慢慢地爬。
进度条卡在了百分之七十,然后我的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卖柠檬和橄榄油的,”我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飘飘忽忽的,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点点,像一首节奏被拉慢了的歌,“西西里特产,柠檬很大,橄榄油很香。出口全欧洲。生意做得挺大的。”
“真的假的?”刘洋的表情半信半疑,“能给你开那么高工资?听周姐说还配司机?”
“真的,”我非常认真地点头,头点得有点重,脖子上的肌肉反应比平时迟钝了大概零点三秒,“西西里的农业很厉害的。柠檬,这么大。”我用手比了一个大小,比出来的大小大概是柚子的尺寸。“橄榄油,这么香。”我做了一个闻的动作,手抬到鼻子前面的时候指尖差点戳到鼻孔。
刘洋看着我的比划,哈哈哈哈地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带动了旁边的人,大家都笑了。我以为他们是在笑我比划的大小不对,于是又把手张大了一点,大到大约是一个小西瓜的尺寸。
周姐从旁边伸过手来,把我面前的二锅头杯子拿走了。“行了行了,别让他喝了。小林子酒量本来就不行,上次没喝几杯就脸红。”
“我没醉,”我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因为我觉得自己的音量控制不太准了,“我还能喝。”
“是是是,你没醉,”周姐把杯子放到我够不着的地方,又给我递了一罐可乐,“喝点可乐醒醒酒。”
我接过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碳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冰凉的,甜的,带着磷酸的微酸。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红色的,白色飘带字体,可口可乐。我盯着那个红色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竖起来放在茶几上,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罐子晃了晃,没倒。
“小林子,”老陈又坐到麻将桌那边喊过来,“还打不打?现在三缺一!”
“打!”
-
楼下,马可坐在驾驶座上,耳机塞在耳朵里。
他闭了闭眼。
他执行过无数次监视任务,从巴勒莫的码头到那不勒斯的仓库,从警惕的内鬼到狡猾的线人,没有一次失手。
但那些任务的音频内容,从来不包括一首跑调的歌。
马可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又戴回去。
每一个音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但连起来之后,整首歌的旋律线以一种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式飘忽不定。这首歌的调子,像一条没有河床的河流,随心所欲地在每一个音符之间蜿蜒。
马可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耳机音量调低了两格。
“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手机震了。
马可看了一眼屏幕,坐直了身体。
“Boss。”
电话那头传来洛伦佐的声音,一如平时那般平淡,
“他在干什么?”
“在唱歌,”马可说,“中文歌。”
“什么歌?”
马可犹豫了一下。
“一首中文歌,”他艰难地说,“歌名大概是……《我和我的祖国》。”
洛伦佐没有说话。
“他唱歌走调。”马可补充道。
“多走调?”
马可看了一眼耳机线,那条线连着他胸口口袋里的小型接收器,接收器里传来的声音,每一个音都偏离了它应该在的位置,每一个节拍都踩在节与节之间的缝隙里。
“非常走调,”马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动,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难以描述的情绪,“对我的耳朵是一种折磨。”
洛伦佐没有说话,但马可听到电话那头有一个很轻很短的声响,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他在笑。
“录下来,继续监听。”
“是。”
电话挂了。
过了一段时间,耳机里的音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马可不熟悉的、密集而有节奏的声响。麻将,一种中国游戏,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把那些刻着图案的小方块推来推去,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
“碰!”林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雀跃。
“你又碰?”另一个声音哀嚎道,“小林子你今天手气也太好了吧?”
“杠,”林恩的声音听上去很得意,“再杠。”
“你杠上开花?!”哀嚎的声音变成了惨叫,“你是不是作弊了?”
“谁让他身体里还有四川血统,”女声带着笑,“四川人打麻将,那是刻在基因里的。”
洛伦佐的第二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马可正在听一段关于“清一色”和“混一色”的争论。他分不清这两种“色”有什么区别,但从林恩的语气里,他听出了——这小子还在赢。
“现在呢?”
电话又响了。
“他在做什么?”洛伦佐问。
“在打麻将。”马可说。
“那是什么?”
“一种中国的游戏,”马可顿了顿,“用很小的方块,上面刻着图案。四个人围坐,轮流摸牌、出牌,林恩似乎赢了不少。”
“一种中国游戏,”马可说,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用很小的方块,上面刻着图案。四个人围坐,轮流摸牌、出牌。”
“他在赢?”
“根据对话内容推断,是的。”
“他说‘谁让我身上流着四川人的血’。”马可如实转述。
“四川人打麻将厉害?”
“根据他这句话的上下文推断,是的。”
洛伦佐沉默了一秒:“赢了多少钱?”
“没有钱,”马可说,“他们用花生代替的筹码。”
“……花生。”
“是的。”
又是一段沉默。
洛伦佐挂了电话。
马可把手机放回口袋,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根烟,但没有点。他把烟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
耳机里的声音变了。
起先是正常的对话。有人问“你老板到底是做什么的”,林恩的声音飘忽忽的,像踩在棉花上,说“农业的,种柠檬”。有人问“种柠檬为什么要请财务顾问”,林恩说“因为柠檬也要算账啊,种多少、卖多少、赚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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