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温度计

第二天上午，西奥多去了南桥街。

南桥街在旧城和新城的交界处，是爱丁堡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两侧密密麻麻地排着商铺、仓库、作坊，马车和行人挤在一起，空气中混杂着煤烟、马粪和烤面包的味道。

27号是一栋三层楼的石头建筑，门面比两边的大一圈，招牌上写着"Stirling&Sons——Drugs&Chemicals"。门口停着一辆运货马车，两个工人正在往下搬木箱。

西奥多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整面墙都是药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材味，甘草、没药、樟脑、硫磺……几十种气味混在一起，冲得人鼻子发痒。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红脸膛，正低头写什么东西。

"有事？"他头也不抬。

"我找斯特林先生。布莱克教授让我来的。"

男人抬起头。

"布莱克教授？"

"是。"

男人的表情变了，把笔放下。"我就是斯特林。你说布莱克教授让你来的？"

"是。布莱克教授让我带一样东西给您看。"

西奥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了五克樟脑块的小玻璃瓶，放在柜台上。

斯特林拿起来，打开闻了一下。

他的反应和前面两个人一模一样——眉头先皱，然后松开，然后举到光下看。

"纯的？"他问。

"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斯特林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药架前面，从中间一层取下一个棕色罐子，打开——里面是他自己的粗制樟脑。他把两个瓶子并排放在柜台上。

颜色差距一目了然。

他又捏了一块西奥多的樟脑晶体，在手指间搓了搓。

"干的。"他说，"我这是黏的。"

"您这个里面有挥发油和松油萜的残留。纯度不够，就混在里面。我这个提纯过，杂质去掉了。"

斯特林看了他一眼。"你懂樟脑？"

"学过一点。"

斯特林从柜台下面摸出两个小玻璃杯——看来他经常做这种对比测试。西奥多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两组溶液拿出来，一杯粗制樟脑溶于水，一杯系统樟脑溶于水，放在他面前。

斯特林低头看了看。

左边浑浊，有沉淀有油膜。右边清澈。

他拿起右边的杯子，对着光转了转，又放下，拿起左边的看了看。

"……差别这么大？"

"纯度的差别。您这个粗制的大概百分之四五十，我这个百分之九十九。粗制樟脑里一半是杂质，溶不进水，就沉淀在底下。纯樟脑完全溶解。"

斯特林把两个杯子放下。

他是商人，不像布莱克教授和汤姆森那样会从学术角度去思考。他只关心两件事：这个东西好不好，能不能赚钱。

"你想怎么卖？"

"长期供货。"西奥多说，"每月两百克起，后续可以增加。供货价两便士一克。"

斯特林的眉毛跳了一下。"我现在的粗制樟脑批发价半便士一克。你卖两便士，四倍。"

"一克我这个等于两克您那个。等效价格一便士，只贵一倍。但您拿到的是纯品——没有杂质，没有刺激性，剂量可控。"

斯特林靠在柜台上，双臂抱在胸前。

"药用樟脑这个市场，说实话，不大。"他说，"大部分樟脑都是用来防虫的，药用只占一小部分。你卖两便士一克，走药用市场，量起不来。"

"量可以慢慢起来。"西奥多说，"现在医生不用樟脑，不是因为不想用，是因为不敢用。纯度不够，剂量不好控制。如果有高纯度的樟脑，医生就有理由用了。用的人多了，量自然就上去了。"

他停了一下。

"而且防虫市场也不是不能做。您的粗制樟脑卖给需要防虫的客户，高纯度樟脑卖给需要药用的客户。两个市场分开，不冲突。"

斯特林想了想。

"你先给我五十克。"他说，"我自己试一下——溶水性、稳定性、跟其他药材配伍有没有问题。如果没问题，我们再谈长期。便士结算？"

"便士结算。"

斯特林看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都喜欢收便士？"

"便士好算账。"

斯特林笑了一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小袋铜币——看起来他平时就备着便士。

"五十克，两便士一克，一百便士。"他数出便士，堆在柜台上。"你点一下。"

西奥多点了。一百枚，一枚不少。

他把便士装进口袋，从帆布袋里掏出另一个玻璃瓶——五十克，提前分装好的。

斯特林接过去，看了看标签。"Camphor·Pur？"

"Purified。提纯的意思。"

"嗯。"斯特林把瓶子放到柜台后面最高一层架子上——那一层放的都是他最贵的货，"一周之后你来听消息。"

西奥多走出药材行，站在南桥街上。

口袋里一百枚铜便士，沉甸甸的。

他摸了摸口袋，没有立刻回家。

路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他花两便士买了两个黑面包——一个自己吃，一个当道具。口袋里有便士的人应该买黑面包，不应该买白面包。

他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

然后他想起了系统商城里的排骨汤。

算了，回家再吃。

一百便士已经到手了。等斯特林那边测试通过，长期供货谈下来，每月就是四百便士起步。如果后续加到五百克、一公斤，月入上千便士不是梦。

而那五支体温计，现在正在布莱克教授的手里。

那些是另外一种投资——不换便士，换比便士更值钱的东西。

体温计的反馈来得比西奥多预想的快。

那天是周四下午，布莱克教授的小课。西奥多照常去实验室，照常坐在角落的位置，照常翻他上周还回来的那本书。布莱克教授讲了一会儿呼吸的化学调节机制，讲到一半停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体温计的事。"他说。

教室里还有另外三个学生，都抬起头来看。

布莱克教授没有避讳。他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三支体温计——五支里面他留下了三支，另外两支他送给了皇家医院的同事。

"我拿去皇家医院试了。"布莱克教授说，"找了六个病人——两个术后发热的，两个肺炎的，一个伤寒的，一个正常的。每个病人测了三次，腋下三分钟，和同期手摸的判断做了对比。"

他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他手写的数据表格——病人编号、诊断、手摸判断、体温计读数，清清楚楚。

西奥多扫了一眼。

六个病人，三次测量，十八组数据。体温计读数和手摸判断的趋势基本一致——手摸觉得"很热"的，体温计读数在39度以上；手摸觉得"微热"的，在37到38度之间。但细节上的差异很大：有一个病人在早上被判断为"退烧了"，手摸觉得体温正常，但体温计读出来是37.8度——还在发热，只是比前一天低了。还有一个病人手摸觉得"没什么变化"，但体温计显示从38.9度降到了38.1度——实际上在好转，只是手摸分辨不出来。

"结论很明显。"布莱克教授把纸收起来，"体温计比手准确，这不是意外。它能捕捉到手摸感知不到的变化——比如37度多一点的低热，或者一天之内零点几度的波动。这些变化对于判断病情走向是有意义的。"

坐在前排的一个高年级学生忍不住问："教授，这东西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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