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简修往宫里送了信,张居正也没在晚饭时候回家。
原本户部每年向宫中送一百万两银子,供皇帝赏赐后妃宗室朝臣用,称为金花银。去年已增至每年一百二十万两,今年皇帝又说不够,朝户部索要。
张居正劝阻过后,皇帝又有了新招。
他让户部铸钱给他用。除了金花银,宫中日常开销将近二百万两,不够花。户部收上来的赋税不够花,那就多铸钱。张居正这会又觐见皇帝,跟他讲银钱不能多铸的缘由去了。
晚宝眼见着神医就要走了,爹爹还没回来,急得不成,小脑袋瓜灵光一闪。
张简修陪李时珍在花厅吃完饭,两人正要出门,就见门口一片水光。抬眼望去,连廊上也都湿漉漉的。
正蹑手蹑脚泼水的仆从们见到客人出来,端盆的提桶的,纷纷掩面逃走。
自从府里有了晚宝,且首辅大人让大伙都听她的,张家仆从们都要习惯了不时干些匪夷所思的事。
大人要他们陪着晚宝胡闹,他们当仆从的有什么办法呢?
张简修:???
李时珍:???
远远走来一把伞。
晚宝人太矮,气力也不够,姚三顺将伞绑在大黄身上,晚宝伸手扶着。
走近了,晚宝从伞下钻出来,丹凤眼里满是狡黠,奶唧唧的腔调掩不住得意:“下雨天,留人天。神医叔叔,下雨啦,你留下来吧。”
李时珍抬头远眺,蓝天未灰,晚霞千里。
“晚宝是想老夫给你爹爹瞅瞅?”孩童的孝心最是让人心软,李时珍笑道,“今日天色已晚,老夫明日再来?”
晚宝摇摇头,软声道:“爹爹天不亮就办差去了,神医叔叔明天来了也见不到他。”
“那老夫等他休沐的时候?”
晚宝肉眼可见的伤心了,小脑袋垂下,头上的小揪揪都没了精神,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爹爹好久没有休沐了。”
爹爹说休沐的时候,带她去街上玩。她等啊等,从一岁等到两岁,也没等到。
李时珍一噎,都要可怜下首辅大人了。
孩子水都泼了,那就留下吧。
张居正今天回来得格外晚。皇帝一年年大了,在银钱花用上格外坚持,想要说服他少花点银子不容易。
晚宝今天也在门口等爹爹。
张居正下了马车,见到昏黄灯笼下,哈欠连天的女儿,心头一软。他走上前来,牵起女儿软乎乎的小手,柔声道:“晚宝困了就去睡,别等爹爹。”
晚宝困顿的揉揉眼睛,仰起小脑袋斜爹爹一眼,奶唧唧的抱怨,委委屈屈:“看不到爹爹,晚宝睡不着。”
张居正心中涌起各种复杂的情绪,心底第一次生出归政乞休的念头。
新政已上正轨,他该慢慢退下来了。自古权臣难善终,从前他以为自己和皇帝多年师生,情谊深厚,不至于此。
可如今……皇帝慢慢的变了,少时的诚挚和自制,似要被什么可怕的欲望吞灭。
心底深处隐隐的恐慌,张居正不敢细思。
他为新政殚精竭虑,余下的精力全花在教导皇帝上,对家人亏欠良多。
张居正轻叹口气,道:“晚宝大了,要学会自己睡了。”
晚宝牵着爹爹的手,满心高兴,得意的哼哼:“就不。”
连廊外一片漆黑,昏黄的灯笼只能照亮走廊上的方寸之地,像是浮在深渊上唯一的吊桥。
一老一小慢慢走来,张简修莫名一阵心悸,像是他们若踏错一步,就再不见光明。
“爹爹,我们请来了神医叔叔。二嫂三嫂肚子里有小侄儿了。爹爹也要叫神医叔叔看看。”
小孩子的话东一句西一句的,张居正听得认真,“哪来的神医?还在府里?爹爹有御医看,御医都医术高超。”
晚宝听出了爹爹对神医叔叔的不信任,撅起嘴巴不满道:“神医叔叔以前也是御医,但比御医厉害多了!”
旁的御医可没有写书,神医叔叔能写书!
张居正没怎么关心太医院,想不起来这人会是谁,遂笑道:“晚宝说得是。”
晚宝哼了声,这种言不由衷骗小孩的话,她听得多了,抓着爹爹的手,大喊:“神医叔叔,我爹爹回来了。”
神医叔叔看过,爹爹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医术高超。
李时珍拱手行礼,自述嘉靖三十五年,任过太医院判,今年六十一岁。
医者嘛,旁人都觉着,年岁越大医术越高。
张居正看他精神矍铄的模样,看起来也就四十余岁的样子,心想:此人医术如何暂且不论,至少在保养身体这块,是有本事的。
于是,他也学着晚宝的说法,笑道:“有劳神医。”
大名魅魔长了张让人见之心喜的脸,哪怕是五十四岁了,依然气度清雅藏隽永,眉目含笑间首辅的威严敛去,诚挚柔和。
李时珍下意识的放松下来,瞅一眼鬓发斑白的张居正,心里算了算,“晚宝,你该叫我伯伯。”
这孩子第一次见面,喊他叔,他一时惊住,倒是忘了这茬。他比首辅大人年长啊!
也不怪晚宝喊错,他还满头黑发,首辅大人须发皆白比黑多,看起来是比他年纪大。
晚宝不在乎称呼:“神医伯伯,你快给我爹爹看看。”
李时珍给张居正把脉,左手把完,把右手,完了又换左手,眉头下意识的皱起,面色越来越严肃。
王氏和张简修心里一颤一颤的,脑子里不好的念头接二连三。家属最怕看见大夫这副神情了。
晚宝和爹爹挤在一张太师椅上,双手托着肉肉的下巴,小肥腿晃来晃去,不时瞥一眼爹爹。
神医伯伯把脉的时间这么长,一会肯定有长长的一串话说,爹爹就知道神医伯伯有多厉害了!
良久,李时珍收回手,神情复杂的瞄一眼张居正,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王氏声音都在打颤:“您,您直说就是。”
张居正也点点头:“还请神医直言不讳,某不讳疾忌医。”
晚宝眼睛亮亮的,捏起小拳头:“全说!”
李时珍长吸一口气,语速飞快:“首辅大人脾胃虚弱气血亏空五脏皆损劳疾已成继续下去寿数不过五载!”
话刚说完,他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咋一口气把最后一句也秃噜出来了!
晚宝茫然,神医伯伯说得太快,她没听清啊。这就完了?不是该说长长长长的好几段?
张居正呆愣一瞬,他是觉得自个儿身子不大好了,可怎么也不至于只有五年可活了吧?补品,他一日不落的喝着呢。
他心里飞快的盘算,这位神医所图为何。
空气像是被山岳似的乌云压了下来,叫人透不过气。
晚宝觉察到不对劲,看看爹爹,娘亲,又看看四哥,丹凤眼里的笑意被惶恐取代,嘴角瘪了瘪。
爹爹有大病了?
王氏抖着唇,瞬间眼泪满面仍不自知。夫君看起来好好的,吃得下,睡得着,御医也没说有甚大病,怎地就,就……
她早在李时珍说起张晚兰的病症,又诊出两个儿媳一个月身孕的时候,就坚信李时珍是神医,对李时珍的话深信不疑。
张简修红了眼眶,哑着嗓子道:“李大夫,劳烦您再诊诊。”
若不是他亲自“威逼利诱”才请来了李时珍,这会一定认为李时珍是夸大其词,好赚张家的诊金。且旁的医者,包括太医院的御医,顶多说到“积劳成疾”就会打住。
“寿数只剩五年”这种得罪人,容易招来一顿打的话,绝不会轻易出口。咒人呢这是!
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李时珍也不忐忑了,“老夫方才已经诊了两次,不会错。就是脾胃虚弱,气血亏空,五脏皆损,劳疾已成。”
“夫君真,真只有五年寿命了?”王氏急得顾不上抹泪,也没了体面,抖着唇道,“神医,求神医您救救夫君,神医您一定有办法救夫君……”
“哇呜……”
晚宝这次听明白了,爹爹有大病,只能活五年了。
一年很长,晚宝要长好久,才能从一岁长到两岁。
五年好短,三哥都活了四个五年了。
“哇……”
晚宝沉浸在伤心中,嗷嗷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张居正忙抱着她哄:“晚宝不哭不哭,神医伯伯诊错了,爹再叫他诊一次。”
晚宝充耳不闻,她只知道哭,大声哭,使劲哭。
张居正斜一眼李时珍,叫你说真话,也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啊。
晚宝自顾自的嚎哭,压根哄不住。
李时珍讪讪的摸摸鼻子,伸手按摩孩子的小天心和百会穴。
慢慢的,晚宝的哭声低下来。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哭,哭声止住的时候,累得昏睡过去。睡着了也沉浸在悲伤中,偶尔抽泣着哭一声。
张居正看在眼里,心都碎了,神色不善的盯着李时珍。这位神医,最好是没有动歪心思,夸大其词。
李时珍伸手给晚宝把脉,眼含愧疚道:“晚宝晚上应该不会醒了,我明日给她熬一碗安神汤。”
张居正抱着女儿,面无表情,眼神锐利:“还请神医细说。”
李时珍被首辅大人的气势震慑到,垂了视线,没什么底气道:"大人可以不信,就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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