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比镇子大多了。城墙是青砖砌的，高高的，门洞下有人把守，但也不盘问，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放行了。
黑白架着书生走进城门，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街上人来人往，比镇子热闹好几倍。黑白闻到包子的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低下头，不去看那些吃食。怀里的阿绯动了动，把脑袋探出来，鼻子一抽一抽的。它闻到了肉包子的味道，舌头舔了舔嘴唇，又缩回去了。
书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肚子也在叫，咕噜噜的，比黑白的还响。他的目光在那些吃食摊子上扫来扫去，咽了好几口口水。他们跑出来的时候，包袱还在土匪窝里，银子、干粮、换洗的衣服，全都没带出来。现在他们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
书生收回目光，低声说：“别看了。先去县衙，报了官再说。我有举人的功名，虽不算什么，但好歹是个读书人，县太爷应该能给咱口饭吃。”
黑白没有接话，架着书生往前走。书生的膝盖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认得路。几年前他路过这里去省城赶考，在县城住过一晚，还记得县衙在哪个方向。他指着前面说：“往左拐，过了那条街，再走半里地就到了。”
黑白架着他左拐，穿过一条热闹的街市，又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排青砖灰瓦的房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清平县衙”四个字。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穿着皂衣，腰里挂着刀，站得笔直。
书生从黑白肩上抬起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又拢了拢头发。他的衣服皱得不像样，膝盖上破了一个大洞，血迹斑斑的。他看了一眼黑白，黑白的道袍也好不到哪里去，袖子被树枝刮破了几道口子，脸上还有泥痕。书生苦笑了一下，也顾不上体面了，架着黑白往县衙门口走。
“站住！”一个衙役伸手拦住他们，“干什么的？”
书生从黑白肩上直起身子，拱手行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在下姓顾，是本届举人。在山中遭遇匪患，九死一生逃出来，特来报官。烦请通报县太爷。”
衙役听到“举人”二字，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上下打量了一番书生，又看了看黑白，说了声“稍等”，转身进去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个衙役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师爷朝书生拱手行礼：“顾公子，县太爷有请。大人正在后堂议事，请随我来。”他的目光在书生的膝盖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黑白，没有多问，转身引路。
县衙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穿过一条青砖甬道，两边是厢房，正前方是一座大堂，堂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明镜高悬”。师爷没有带他们进大堂，而是拐进了旁边的花厅。花厅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字画。师爷请他们坐下，说县太爷马上就来。书生坐下来，把受伤的腿伸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黑白站在他旁边，没有坐。他把阿绯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阿绯蜷成一团，缩在他腿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书生的目光落在阿绯身上，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不多时，一个身穿官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逸，眉目疏朗，皮肤白净，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他进了花厅，目光扫过书生和黑白，随即移开，在主位上坐下来。
“本官姓周，是清平县的县令。”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你们所来何事”
书生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拱手行礼：“学生顾青山，见过县令大人。”他的腿站不稳，晃了一下，黑白伸手扶住他。
周县令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他看了看书生的膝盖，“受伤了？” “下山时摔的，不碍事。”书生坐下来，把土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他落榜回乡、半路被劫，到被抓上山做了大半个月苦力，再到黑白被抓上山，两人如何合作救出小狐狸、如何从山涧野路逃跑、如何被土匪追杀、如何甩掉追兵。他说话不快，但条理清楚，把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明明白白。
周县令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等书生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顾公子，你说你在山上待了大半个月，可看清那伙土匪有多少人？” “三四十人，全是青壮，有刀有枪。”书生说。
周县令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黑白。“这位小师傅是……”
“黑白，山上道观的道士，出来游历”书生替他回答。
周县令的目光在黑白脸上停了一会儿，一个十二三岁的道士，有着一副好相貌，眼神干净，心下暗叹怎么这么小就一个人出来游历了。
“那土匪窝里的情况，你们记得多少？”周县令问。
黑白从书生旁边站出来，站得直直的，看着周县令的眼睛。“我都记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多少人，多少把刀，房子怎么排的，路怎么走的，明哨暗哨在哪儿，换班多久一次，我全记下来。”
周县令看着他，有些惊讶，“你上山才一天，就记住了这些？”
黑白说，“我记性好。”
周县令没有继续问，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面，展开来。“你来看看，那山在哪个位置？”
黑白走过去，看了看地图。地图上画着县城周边的山川河流，标注着村镇和道路。他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这里。从县城往北，走三十里，有一个镇子。从镇子往西，进山，沿着山涧往上走，半山腰有一个平台，土匪窝就在那里。”
周县令看了看他指的位置，又看了看地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位置他并不陌生。他上任三个月，早就听说过北山一带有匪患，也派人去探过，但那伙土匪藏得深，几次都没摸到确切的位置。他原本打算等县里的事理顺了，再集中力量去剿，没想到这帮土匪越来越猖狂了。
“周大人，”书生见周县令沉吟不语，试探着开口，“学生有一事不明。这伙土匪为非作歹，劫掠过往客商，大人可曾知晓？”
周县令看了他一眼，没有隐瞒。“知道。”他说，语气平淡。“本官今年春上到任，刚把县里的事理顺，正准备着手剿匪。昨天，有一伙商贩来报官，说在北山被劫了货物，伤了两个人。”他顿了顿，“本官今日一早，正在召集县尉和厢军商议此事，你们就来了。”
书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大人已有剿匪之意？”
“有。”周县令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来人，去请县尉过来。再把厢军都头也叫来。”
他转过身，看着书生和黑白。“你们来报官，正好。昨天那伙商贩被劫，加上你们在山上的经历，足以说明这伙土匪已经成了大患。事不宜迟，要尽快动手了。”
黑白抬起头，看着周县令。这个年轻的县令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带着从容不迫。黑白在心里想，这个人，和道一有点像，那种不急不慢的稳当。
不多时，县尉和厢军都头匆匆赶来。县尉姓赵，三十来岁，黑脸膛，浓眉大眼，腰间挂着一把刀，走路带风。厢军都头姓刘，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两人进了花厅，周县令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对着黑白和书生问道：“你们可愿带路，本官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黑白看了一眼书生，说道“大人，顾举人受了伤，我可以一个人带路。”
周县令点了点头。
赵县尉看了看黑白，皱了皱眉。“大人，这孩子才多大？他能带路？”
“他能。”周县令说，语气不容置疑。赵县尉不再问了。刘都头倒是多看了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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