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又做了相同的梦。
父母催婚。
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他们说话的语气依旧和平常一样冷。
指责,埋怨,厌烦……
脊背蓦然爬上冷湿的刺骨感,云眠惊醒,后知后觉恍然,刚刚在脑海闪过的一帧帧画面原来是梦。
入目场景在医院。
她手背上没入了细微的银针。
嘴唇干渴,云眠没多想,正要去够桌柜上置放的水。
清水旁边躺着她的手机。
或许贺屹给她打电话是有什么事情,她胳膊转了方向,指尖将要触碰到手机边缘——
程疏凛不知何时站在床侧,高暗的身形拢住她。
“先喝点水。”
悄无声息打断她要够手机的想法,托着她的腕,男人将水递过去。
云眠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医生在外面和程疏凛的对话,云眠没睡沉,恍恍惚惚听到了些。
要注意饮食,注意休息。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只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送医院加输液都耗费时间,云眠清楚自己给对方惹了多少麻烦事。
“算不上麻烦。”
他只是平和的一句。
医生交代的药品几天几次,程疏凛简单说清楚。
云眠慢慢听着。
脑子缓缓游离着出了神。
外人的关心甚至比家人的还要温暖。
当下一瞬,她居然产生了这样“荒唐”的念头。
车子到她租住的小区,云眠下车后想请程疏凛等等,五分钟的时间就好。
因为她要把伞还给他。
“不早了,早点休息。”
视线跟随那辆银黑色的迈巴赫消失在夜晚尽头,云眠意识还丢在他对她说的那句话。
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漆黑一片。
和醒已经睡了。
摸到充电线终于给手机开机。
最醒人入目的就是和醒给她打的电话和消息,角标叠加。如果不是“失踪不满24h不能报案”,和醒就差摁了报警电话了。
云眠感谢和醒还能这样想着她。
又忽然想到。
程疏凛给她的那张电话方卡。照着上面所写的电话号码,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入,生怕加错人,搜索到他的微信联系方式点击添加验证。
机身轻震——「对方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
秒回。
「转账」
小云咩咩:「今天的事情谢谢您。」
小云咩咩:「这是医药费,如果不够我会再补的。」
小云咩咩:「请您收下^ ^」
-
到靶场正好零点。
沈惟洲如约而至,场地空荡,没见到程疏凛。
两人二十多年的发小。
沈少哼笑一声,程公子故意搞了这么一出,敢情他这是被拉出来先遛了圈儿。
等十五分钟,才看见程疏凛人。
“有什么要紧事非得今儿说吗?”烟捻灭,沈惟洲撤了搭膝的腿,懒散着撑臂起身,“专门找我来靶场算账,我倒挺好奇什么事能让你心情不好。”
“怎么,是我哪儿碍着您程公子了?”
您。
您。
您。
程疏凛听到这个字,也不知怎么,下意识就想到云眠跟他说的话。
她说您。
-谢谢您。
-给您添麻烦了。
匿在眸底的情绪不明闪过,程疏凛觉得不爽,淡淡:“按辈分,你得叫我声哥。”
得。
沈惟洲嗤。
这人心眼怎么比针还细,一个“您”字就把程公子的火给点了。
“咚。”
一道闷重的凿声扎中靶环,沈惟洲望向实时显示的方屏画面,轻啧了声。
几天没来靶场生疏了。长箭偏斜,离红心就差一厘距离。
“说说账吧。”
沈惟洲转了转腕,不紧不慢从箭筒里抽出支新箭,“德安那小子怎么你了,至于你这么冒雨非得来靶场上找痛快。”
雨又下了,落落停停。
成线的雨针紧而绵密,像是覆了张透明的网笼罩夜空。
他们所在的靶场区域半开放,过半户外。
射箭区只站定两位身形高挺的男人。
一位白T配夹克,深黑工装裤及腹束腰,高靴过踝,满身痞帅不羁的恣肆。
另一位则是完全截然的气质。
正装在身,西裤笔挺,直肩宽阔的弧度到窄腰收紧。过分引人的身材,再配上看人时落眸淡然的眼,凌人气场。
而彼时,男人不疾不徐脱下西装外套。
望闻在远处静观的侍者听声赶来,接过那外套,而后奉过在弓墙中区摘下的黑尾。
沈惟洲说这话巧在转换主语,程疏凛听得出来,“他也配?”
“听说那人是你带来的。”
他单手接过黑尾弓,另只手取下咬在领带的银夹随意一抛。
第二箭,沈惟洲终于正中靶心,心情不错,嗯了声,“听你这意思是要兴师问罪。”
“那小子是我一大学同学旧友,情场失意,职场也失意。看他专业正对晟理的口,我送个顺水推舟的人情罢了……”
话音未落。
程疏凛持箭的指腹松了力。
悬在反曲弓的箭骤然离弦。
仅半秒工夫,那利箭短瞬之间纵穿雨幕,直迹不移。
“咔。”
一声兀自刺响。
哪知那箭竟直接贯穿——沈惟洲引以为傲停在靶心的第二箭。
箭尾的余震将雨线剧烈抖落,碎成了雨珠。
数米之外,雨帘重重。
在这样的环境下,中靶心都称得上一件难乎其难的事。
更别提穿箭。
中靶心在意料之中,穿箭也是。
程疏凛收臂,回弦,绕在颈间的暗纹领带被他拽松几分,浑一身冷傲睥睨的劲儿。
只不过这劲儿很淡,甚至平静得让人觉得怨难从心生。
沈惟洲笑了,“走个过场的人情罢了,你来真的?”
“看你这架势,能让你这么动怒的,那小子难道贪了什么赃款。”
“赃物不经手。”程疏凛慢条斯理地擦着弓,“事情经过,陈跃倒是跟我说了。”
“处理他之前,我得先会会你。”
听他这么说。
沈惟洲更好奇德安究竟贪了什么款,惹了什么事儿。
“行。”
正中靶心的那一箭被穿了,沈少不死心,拉弓松弦纵出第三箭。
与他那箭跳离的同时——
冷雨之下,两道长箭齐发脱弦。
又是短瞬一刹间。
只见那尾部白羽的箭矢横悬空中,速度之快,力也冲,甚至将那红尾箭自中间截成五分两段。
“咚。”
白羽箭再中靶心。
“呵。”
程疏凛冷眼一睨。
沈惟洲倒是坦然,虽说了解程疏凛的脾气,但他搞不懂第二支箭被穿的原因,“这箭又是因为什么?”
什么原因,程疏凛没说。
两箭还两账,他放弓,手臂蜿蜒的青筋也随力消渐渐抚平。看这一箭直接断了,神色云淡风轻地指了个路,“你不是挺聪明的?猜啊。”
聪明人一点就透。沈惟洲稍一顿,明白了。
二十多年的发小情谊,话好品。
程疏凛这箭是在警他话不中听,就不该说,也是他没能说下去就被打断的话——跟女人开房?到底是哪家的艳丽小姐能博得你的眼。
要说他这人较真呢。
沈惟洲也不是个被压的主儿,程疏凛故意迟到十五分钟,他早就准备好还一份大礼。
“凛哥哥!”
真巧。
人来了。
见到程疏凛,司荷瑄面上雀跃欢喜,“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沈微微这人又诓我呢。”
告诉司荷瑄消息的时候,她斩钉截铁答应不出卖他,眼下完全诠释什么是见色忘友。
沈惟洲装作事不关己,“嗯,这天是不错呢。”
“中文还是得有待提升,我说多少次,我那名字是二声。是‘惟’,不是‘微’。”
程疏凛莫名觉得熟悉。
云眠叫他的名字,也是错读了声调,把‘凛’念成了‘琳’。
司荷瑄眼睛一亮,看见他好像动了动唇角。
天真的小姑娘以为是自己的到来惹他开心了,笑容挂在唇角放不下来,“我就知道,这么长时间我们没见面,凛哥哥肯定想我了。”
手机屏幕显示和云眠的聊天界面。
小云咩咩:「今天的事情谢谢您。」
小云咩咩:「这是医药费,如果不够我会再补的。」
小云咩咩:「请您收下^ ^」
程疏凛敛神,“我先走了。”
“你们想玩儿继续,走我账上。”
“早点送她回家。”
司荷瑄肉眼可见地失落,“这就走啦…欸等等我和你一起……!”
手腕被沈惟洲拽住,他劝,“算了。”
“等等。”
小姑娘那只被拽着的胳膊突然竖起来,一本正经的语气仿佛如临大敌,“沈微微你闻到了吗,铃兰的味道。”
沈惟洲:“没。”
铃兰什么味道。不过司荷瑄倒提醒了他,是该问问她喜欢什么花。
司荷瑄郑重其事,笃定且十分确定:“有!就是铃兰。我百分百确定以及百分百肯定,这种还不是香水的味道。”
“他身上有女人的香味!”
-
轻微的一声“扑通”。
云眠伸腕,不小心碰到了床边小桌放着的铃兰糖。
“唔…”
她还没完全醒,不知道什么东西被碰掉了。
现已翌日清晨。按照之前的生物钟,这时候的云眠早就起来好好准备新的一天,或是查资料,或是投简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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