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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流水

谢崇把这把奶片放在车里,等红灯的时候他偶尔会吃一片。奶片并不甜,只有淡淡的奶香。

朋友钱颂搭一次他的车,看到剩的寥寥几个奶片,很是意外。谢崇不爱吃这些东西,他总说吃的东西只要加了防腐剂就完蛋了。

“这不完蛋?”钱颂拿起奶片看:“蒋芜给的吗?”

“不是。朋友老家的特产。”

钱颂啧啧几声:“真敢送。也不说问问你吃不吃。”

“挺好吃。“谢崇一边说着一边把剩下的奶片放到收纳盒里,不给钱颂吃。

“谁稀罕似的。”

“就不给你吃。”

那一晚跟牟雯分开后,他把所有的装修工作都拜托给了林为森,并特意跟林为森交代:你的助理跑前跑后很累,我单独给她包5000块钱的项目红包,你发给她。

林为森家里添丁这段日子牟雯一直在超负荷工作,没有任何一句抱怨。谢崇要单独付报酬,林为森很高兴,当天就跟牟雯说了这件事,借花献佛了。

牟雯听到这事后眼睛冒出了精光:“多少?多少?”

“5000!”林为森说:“谢先生靠谱的。”

牟雯对着空气竖大拇指:谢总,我会为你祈祷的,好人一生平安。

“你记得谢谢他。”林为森说:“碰到这样的客户不容易。”

“你放心师父,他的房子,我包了!”牟雯说完给谢崇发了一条短信:“谢先生,5000奖金我收啦,以后建材城您不用跑了,都放心交给我!”

谢崇回她:“特事特办,再接再厉。”好大一副官威。

谢崇用5000块钱“收买”了“全心全意”的牟雯,装修这件事他彻底甩手了。不去现场看、也不去建材城,安心忙自己的工作。他觉得这是他做生意以来花的最值的一笔钱。

到年末了,他开始催尾款。

催尾款,免不了应酬。

对外贸易的生意就是这样,上游连着中游,中游连着下游,谁都不是永远的甲方。于是这顿饭当孙子、那顿饭当爷爷,每天打扮得像“花蝴蝶”,穿梭在北京各色场所。

谢崇不喜欢喝酒,但他酒量好,他能一直喝,鲜少有醉的时候。有时酒意上头,钱颂会给蒋芜打电话,问蒋芜愿不愿来接谢崇。有心撮合他们。

他们几人学马术时就认识,从小玩到大,他对谢崇和蒋芜之间那暧昧不清的情愫十分清楚。

蒋芜肯定不会来的。

她会说:“喝多了难受呀?那下次长记性,别喝了。”蒋芜的个性那么鲜明,带着刺似的。但谢崇却说:那都是正直的刺。你没发现么?蒋芜是一个先锋女性。

蒋芜不来,谢崇就没有可以联系的人了。

他这人挺怪,有时应酬场合时常会有异性看上他,跟他互留电话。他呢,当场加了,掉头就删了。用他的话说:嫌麻烦。

这也麻烦那也麻烦,钱颂直呼他是个死“变态”。

这一天应酬的时候牟雯给他电话,他的墙漆该选了。

他让牟雯决定,牟雯给他摆事实讲道理:“我真的想帮你决定,但你知道吗?这不是理性问题了,这是审美层面的了。家具尺寸我能帮你定,但墙漆真的是太多颜色了,灯光下也会不一样。多刷一遍少刷一遍也会不一样…”

“那怎么办呢?”谢崇喝了些酒,讲话带着些许鼻音,明明是在提问,却又带着一点黏糊劲儿,跟平常不太一样。

“你自己挑啊。”牟雯说:“明天去挑吧?挑好了告诉我。”

“我明天有事、后天有事、大后天也有事…”

牟雯有点为难了:“谢先生,我要回老家过年了。回来后我要直接回学校忙毕业了….你给我包了那么大的奖金红包,我想在走之前把你的事情都处理好。我不能白拿你的钱啊…”

“那怎么办呢?”谢崇又问:“我没时间。有色板吗?你能描述吗?”

“有!”牟雯说:“我明天叫人给你捎过去…”

“我就在你们公司附近,晚点去你们公司吧。你在加班吗?”

牟雯这会儿听出了一点点不对:“你喝酒啦?”

“喝了。”

“那算了啊,你不要折腾了。你在哪里呢?我忙完了去找你。”

“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牟雯赶忙拒绝:“真不用。我刚好出去放放风。”

“好。”

谢崇挂断电话后任谁劝都不再喝酒了。

偏巧他这一天是当“孙子”,“爷爷”不高兴了,说:“谢总啊,难得聚一回,怎么不给面子呢?”

谢崇就捂着心口很痛苦似地说:“心口疼…”

他没躲过酒,这话一出,没人再让他喝。酒局散了,谢崇坐在车里等牟雯。

加了夜班的牟雯从远处小跑过来。

夜色深浓寒冷,她跑的时候呼出了“白烟”,到他车前的时候气喘吁吁:“久…等…了吧?”

谢崇就那么看着她。

多可笑,唯一一个酒后来看他的人,竟是不相关的牟雯。她背着她那个装着笨重电脑的双肩包,在深夜加班后来为他送色板。

谢崇这时想:红包真的包少了,他应该包一万、包两万。他应该奖励这个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人。

谢崇倾斜身子伸长手臂为她打开副驾门,对她说:“上车说。”他上车前去漱了口又喷了口喷,经年的修养习惯不允许他在深夜酒气熏天见一个异性。

但他的嗓音却哑着。

“你感冒还喝酒啊?”牟雯以为他感冒了。在她的家乡,人们喝完酒要唱歌,要热闹,讲话声音能把屋顶掀开。没人喝完酒哑嗓子。哑了那也是“锣鼓喧天”的嗓子。

谢崇满脸不解,接着明白了:“哦,我喝完酒就这样。”

“你是不是有咽炎啊?你得去医院看看。”牟雯一边随意聊天一边打开袋子拿色板,车里很暗,递给谢崇的时候发现他在幽幽地看着她。

该怎么形容那种目光呢?

牟雯无法说出具体的感受,不自在的感觉在她全身蔓延开来,她将手臂撤回,双手紧紧捏着色板,身体靠向了椅背。

“哪天走啊?”谢崇忽然问她。

牟雯有点意外谢崇会问她这个,但她仍旧认真答了:“我最晚下周啊。还没买到火车票。”

“学校在哪?毕业后去哪工作?不准备读研?”

“学校在天津啊。毕业后当然回北京,还回这家公司!”牟雯骄傲地说:“这家公司可难签了。”

她一惯是这副没被现实鞭打过的姿态,谢崇早见识过了。拿起保温杯喝水,咕咚咕咚的。喝完才按开了车里的照明,倾身将牟雯手里的色板拿了过来。

随意翻了翻,问牟雯:“你觉得什么颜色好看?白色吗?这有好多种白。”

“如果是我,我选这个。”牟雯凑过去用手指着:“你看这个颜色,光照的时候镀色很漂亮,阴天的时候也不会特别暗。对了,你喜欢用小夜灯吗?或者阅读灯?你应该喜欢看书。如果喜欢,睡前打开阅读灯再看一眼墙壁…”

她绞尽脑汁给谢崇描述他未来的墙漆在不同光源下的效果,眼睛笑眯眯的、眼神憧憬着,担心惊扰到别人似的,声音也比平常低。

谢崇身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想象着她说的画面。

他从前对这个房子是有期许的,后来蒋芜明确表达过不喜欢,他又觉得随便吧无所谓吧,反正装完了他也不会去住。

此刻他又有了关于家的想象。

这些想象,都是眼前这个装修公司的实习生给他描绘出来的。他觉得一盏柔和的小夜灯正照着他,他刚洗过澡,一身轻松侧躺在床上,手指轻轻翻着一本书。

对了,牟雯猜对了,他也喜欢看书。

钱颂总说谢崇的性格太“独”了,喜欢的东西也都很独。譬如一个人去徒步、当个钓鱼佬、喂马、看书、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走…

“谢崇?”牟雯叫了他一声,他没反应。

“谢崇?”牟雯又叫了一声,他还没反应,但是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鼾声。

牟雯想起那次在会议室,也学他大喊:“谢崇!”

谢崇猛地睁开眼,看着牟雯:“我睡着了?”

“对,你打呼噜了。”

“声音大吗?”他下意识问。

“不大。”牟雯停顿一下,想到谢崇是个死要面子的怪绅士,接着说:“因为你没打。”

“胡扯。”谢崇看她一眼,没由来地笑了。笑够了才说:“我叫代驾吧,先送你回去。”

“你刚还有司机呢,现在又说叫代驾。”

“让司机先回去了。他们家老人行动不便,晚上起夜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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