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镇绮把刀横放在桌上。
他看师妹一眼,没去问她怎么让鲍使相真抱病的。
易肩雪是带艺投师。
被师父兼叔父带回小铜庐的时候,她的丹田里已有一块长生玉璧,还有一身稀奇古怪的巫术。
她来到小铜庐的第一个月,师兄弟三个一起成了光头。
三个师兄含恨去找师父告状。
师父摸摸三个光头,以见惯世面的笃定口吻说,“这是巫溪残篇里的祝由篇,也就是巫医术。这是易家的绝学,她在青陶老家时学的。”
师兄弟三个很上进。
师父不也姓易?他们也要学巫术,对抗邪恶的大魔头师妹。
原本从容傲气风范尽显的师父却支吾起来。
“这个,这个,”师父说,“学好我的愚形妙手,什么巫术都不用怕。”
那师父能不能帮他们把失去的头发找回来啊?
“呃,这个嘛,”师父说,“呃,你们还是好好和你们师妹相处吧。”
搞半天师父也不会巫术啊?
三个光头很失望。
潘一纶和花无杞尤其想哭。
没人不想和师妹好好相处,但师妹脾气太大,她要当老大。
娇气、挑剔、大小姐脾气,还特别霸道。
她要说一不二。
小铜庐已经有一个很霸道、二话不说就动手的大师兄了,实在挤不下另一个了。
天天挨两份打,潘一纶和花无杞也有点累了。
在两个师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苦苦哀求下,梅镇绮忍了。
这一忍,就是八年。
他也有点习惯了。
给易肩雪当师兄其实也还好。
只要他能顺着她,易肩雪就不会管他叫师弟。
梅镇绮打量师妹脸上的血色,没去管鲍使相的死活。
“你那门祝由术以伤换伤,为了让他病倒,你换了几分伤?”他问。
祝由术能治人,也能杀人,隐秘而诡谲,但代价也很大。
无论伤人还是治人,都要自伤。
自从易肩雪学会了小铜庐的绝学,她就很少用祝由术了,这世上领教她巫术最多的人是三个师兄。
让三个师兄一夜变光头,换不来什么伤,但这回她让鲍使相缠绵病榻,必然要付出代价。
易肩雪很不乐意。
她说鲍使相呢,大师兄打什么岔啊?
“鲍使相又不是种玉人,让他病倒,我受不了什么伤。”她满不在乎地说,“我已经是三道瑕了,我现在已经不缺锟铻气了。”
传说昆吾山有锟铻石,切玉如割泥。
长生玉璧里修炼出的那道气能在切开玉璧,留下裂瑕,因此被称作“锟铻气”。
无论是易家的巫溪残篇,还是小铜庐的愚形妙手,都是以锟铻气催动的。
易肩雪的锟铻气越多,使用祝由术时付出的代价就越小。
但代价就是代价,可以减少,不会消失。
师妹又在敷衍他。
梅镇绮懒得细究,说多了她还嫌他烦。
易肩雪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你要把鲍使相偷出来?”他问,“带去哪?”
易肩雪唇角微微翘起。
“长安。”她说。
当初投靠鲍使相,就是易肩雪选的。
小铜庐的上一个东家是东福节度使。
东福镇是幽燕三藩镇之一,朝廷久不能制,东福节度使遥尊长安一声天子,但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一不二,和皇帝也没什么区别。
师兄妹四人傍上东福节度使,再也不愁吃穿,河东三年大旱,他们总共也就过了半年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可惜,又或者说是幸好,在这个世道,没有人可以永远过好日子。
那场大旱太长了。
东福节度使靠着刀枪上位,他用整个东福的血肉供养他的兵马,但当东福的血肉也不足以供养兵马时,曾经为他而战的刀枪,会毫无犹豫地对准他。
东福节度使杀了上一个东福节度使,但他绝不想被下一个杀掉。
就在这个时候,鲍使相来到了河东。
朝廷想削藩。
唇亡齿寒,幽燕三镇中的另两镇有意相助,派了个很有名望的四道瑕来见东福节度使。
“他大爷的,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把任风雨给杀了?”花无杞忍不住大骂,“任风雨要是没死,那狗日的东福节度使也不会吓破胆,直接投了朝廷,咱在河东还待得好好的,不用受姓鲍的气。”
师兄妹们看看他。
在河东的时候,就数花无杞对东福节度使最恭敬,口口声声叫人家“节帅”,现在管人家叫“狗日的”。
唉,虽说人走茶凉,但花无杞连装也不装一下,还怎么骗下一个东家啊?
被另两镇派来商议的四道瑕叫任风雨。
他出身高门,师从名门,专爱指点各路种玉人,也不挑剔对方的出身,颇有点“有教无类”的意味,侠名天下闻。
任风雨有门徒在另两镇效命,他本人多年前也指点过东福节度使,由他从中牵线,本来再合适不过。
但就在任风雨来到东福的第三天,他死了。
“就算任风雨没有死,河东的好日子也已经到头啦。”师妹无情打破花无杞的幻想,“那两镇就算愿意帮东福,又能有几分好意?这里帮了,那里就要扒皮拆骨地收回去,他们自己还要养兵呢。”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朝廷有钱。
想要荣华富贵,还是要去长安。
“你还想要鲍使相把我们举荐给大司徒?”梅镇绮听明白她的意思,“他可不是蠢人,等你劫走他,他自然知道是谁害他暴病。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当然好说话,可等他回了长安,有的是办法脱身报复。”
长安的宰相不止一个,鲍使相还算不上头号人物,在他之上还有一位真正权倾朝野的大司徒。
人往高处走。
小铜庐师兄妹投奔鲍使相,为的就是搭上大司徒。
易肩雪很吃惊,“报复?”
“我给他治一辈子病,难道他不要谢谢我?”她问。
梅镇绮无言睨她一眼。
哪来的一辈子病?
她给的是吧?
师妹笑得很甜。
“我可是鲍使相的救命恩人。”她说,“帮救命恩人的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鲍使相需不需要救命恩人,没人知道。
但顾越楼需要。
鲍使相的病来得太凶险,整个幽赏园都为这一病忙碌起来,顾越楼尤为煎熬,倘若鲍使相死在了幽赏园,长安追究下来,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担待。
暴病的宰相,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她好不容易歇口气,独自坐在堂屋里,回想这一日一夜,唯有失神苦笑。
有人敲了敲窗棂。
顾越楼蓦然抬起头,恰望见一道灵巧纤细的身影从窗中跃进了屋。
这很无礼,但翻窗君子一点也没有这个觉悟,自顾自地拉了张椅子坐下,比她更像这屋子的主人。
“顾处士,我听说使相病了。”翻窗君子说。
她端坐在椅子上,仪态文雅,眼神很纯澈,看起来没有一点杂念,再自然不过。
顾越楼只好算了。
“你也听说了么?”她苦笑,“大约是敝园水土野贱,冲撞了使相,叫使相来了这场凶险的急病。”
这话好像有点怨气,易肩雪听出来了。
原来顾处士也后悔了呀?
“顾处士,你也不用后悔的。”她眨着眼睛说,“鲍使相把你叫来,你拒绝也没有用,本来这事就由不得你选。”
谁叫顾越楼在长安附近有这么一座大园林呢?
寻常人家还塞不下鲍使相这只大金蝉的弃壳呢。
顾越楼又被噎住了。
她望望易肩雪那张状似无邪、理直气壮的脸,想说点重话,但又说不出来,只好作罢。
“小易姑娘,寻常人说话,不会这么直白。”她委婉地说,“就算你心里明白,也不是什么都要说破的。”
易肩雪“哦”了一声。
“就像鲍使相要甩掉我们,自己逃命,这事我也不应该说,是吗?”她问。
顾越楼惊得险些打翻手边的茶盏。
易肩雪顺手帮她把茶盏拿远些。
“看来我又说错啦。”她抱怨起来,“这句话你也不爱听,顾处士,你真麻烦。”
顾越楼语塞。
她再看易肩雪那张明媚漂亮的脸,心绪却与方才截然不同了。
“你……既然看得明白,还不赶紧走?”她问。
易肩雪送上一个大笑脸。
“走?走到哪去?”她问,“我为什么要走?”
顾越楼这回是真的看不透这姑娘了。
说她心机深沉吧,她却好像把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明明看破了鲍使相的谋算,却不赶紧逃走,反而大剌剌地开口点破,好像一点也不怕顾越楼告密。
可若说她心思简单吧……那是不可能的。
“你还不赶紧逃命去?”顾越楼微微沉着脸,“追兵最晚明夜就到,那群人里可是有位四道瑕的,你虽然年少才高,但也只有三道瑕,怕是打不过他们吧?”
易肩雪知道有追兵,却没见过追兵。
“只是四道瑕?”她反而大吃一惊,“梁护军也是四道瑕,鲍使相为什么要跑啊?”
她和大师兄讨论过这事,都以为后面的追兵是当世最顶尖的五道瑕高手,这才让鲍使相落荒而逃。
谁想到……只是个四道瑕?
“只”是个四道瑕?
顾越楼被她气笑了,“你见过几个四道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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