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明一走神，剑又乱了。

不等沈绥提醒，他便乖乖认错：“对不起师尊。”

之后再挥剑，他专心致志地想要复现沈绥那一剑的风范，然而不管怎么逼迫自己，他的剑就是带不上那股凛冽的杀意……与一丝藏得极深的戾气。

决明不会剑，但他看得懂剑，这是一种应敌的本能。通过旁人的攻击，他能看出来很多东西，这个人是什么性情，这个人有没有威胁……透过沈绥的剑，他好似对沈绥了解了更多。

真正的沈绥，与小说里描写的更加不像了。

本该清隽平和的沈仙君，剑里为何会藏着戾气呢？

决明不太明白，也无暇去想。他觉得自己表现得大抵很不好，已然老实站直了准备挨批。

可沈绥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顶：“可是累了？”

决明小声道：“有一点。”

主要是心累，他太想做好了，可是沈绥的剑，他学不来。

“手摊开来给我看看。”沈绥又说道。

决明不解，但他很听话，懵懵懂懂地将手掌递到沈绥眼前。沈绥眸光一暗，他方才没有看错，决明的掌心太嫩，仅仅挥剑一百下，便被剑柄磨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决明也是这时才发现，心中一惊。为了扮好一个刚开始修仙的小弟子，他特地没有对自己进行任何保护，这具身体的脆弱暴露无遗。

冰凉的药膏，下一息便落在掌心。

决明手足无措地看着沈绥为他涂药，清透的膏体被推开，被不知是他还是沈绥的体温融化，润过掌心的红痕，压下肿胀的热意。决明手指也落了红痕，被一并照料，他的手也是软的，纤长白皙，寻不到一丝瑕疵，不似沈绥，指腹带着厚厚的剑茧。

那些年少时练出的痕迹，他后天并未消除，一直留了下来。

决明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小说中对沈绥手掌的描写。

书中写他的纤韧，写他如白玉般温润的肌肤，可决明看到的却是一只宽大有力，若是摊开想来能把他的手完全覆盖的手掌。沈绥倒确实很白，但看不出分毫温润的质地，他给人感觉哪哪都是冷的，像永冻的坚冰。

与决明关节泛着浅粉，甲盖也好似染了樱色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决明脑子有些迷糊了，他觉得好像哪里对了，哪里又有些不对。

【哪里都不对啊！】系统在尖叫，【形象完全反过来了……算了算了不管这个，宿主别忘了我们的任务，勾引，勾引！】

那两个字让决明脑中轰的一下，明明昨晚已然和系统演练过很多次，可真到了要勾引沈绥的时候，决明只觉脸上升起蒸腾的热意。

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不管是故意扯开衣襟散热，还是撒娇要沈绥给他擦汗，然后握住他捏着帕子的手说些有的没的像是登徒子的话……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沈绥细心地上完药，发现小徒弟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比先前更红了。

“很热吗？”他不确定地问。到了他这等修为，已然寒暑不侵，可决明还是一个刚刚修行几个月，还在炼气期的小修士，也许药王谷今日的温度对他来说太高了。

决明支支吾吾地点头。

他这不是热的，是羞的。

“去那边休息一下吧。”沈绥说道，“我给你演示今后要学的剑式，你看仔细。”

决明忙不迭地点头，跑到沈绥为他打的花架旁坐下。自打沈绥修剪了遮天蔽日的枝叶，让阳光落下来，小竹林再不似先前堪比魔界南域的阴森。有清凉的风穿林而过，决明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感觉热意散去了些。

系统在他脑海里垂死挣扎：【宿主，任务……】

【下次吧，下次吧。】没能完成勾引大计的决明心中也有些懊恼，【这次已经没机会了啊。】

看着一动不动的剧情完成度，系统心如死灰。

心中已然放弃了这一剧情点的决明跟系统吐槽：【我觉得小说一点儿也不靠谱，像书里那么做怎么可能勾引到人啊。如果有人敢对我做那样的事，我只会觉得他是个登徒子。】

【主角受刚刚不也捉着你的手吗？】系统问。

【……不一样，他是在给我上药。】发现沈绥方才确实一直捉着他的手的决明脑袋空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找出了反驳的点，【书里那是……调戏，对，调戏！】

而且沈绥也没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更没有扯开衣襟露出胸膛散热啊！

决明心中才这般想，就见沈绥脱掉衣裳，他被吓了一跳，立刻低下头去。

过了一小会儿，才敢悄悄抬眼看向沈绥所在的地方。

随即松了一口气，暗怪那本书，让他想到了奇怪的东西。沈绥只是脱去了那件颇具药王谷特色的青色广袖外袍，以免长剑被衣袖勾连到。

“仔细看。”沈绥叮嘱决明。

“嗯嗯！”决明双手放在膝上，一副乖乖听讲的模样。

沈绥持着决明方才的剑，将剑式从头到脚演示了许多遍，剑式过于复杂，每一遍都要一刻钟起步。决明看得脑袋晕晕乎乎的，人族修士要学的东西真的好难啊，沈绥是怎么记下这些剑招，还用得行云流水的呢？

而且连贯地用出来只是第一步，以后还要拆解出来用在实战中，要学会在合适的时机附上合适的灵力……

被风吹落的竹叶，经过长剑的轨迹，被分作两半。

明明沈绥所持只是练习用的木剑，而非什么削铁如泥的宝剑，却仍旧轻易地竹叶斩作两半。他的剑，好似能摧毁任何挡在眼前的东西。

可这剑中，还带着一些决明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悲哀，可以摧毁一切，却挽回不了任何。

沈绥眼角的余光落在决明身上，他练剑时从不分神，可决明就是能叫他一次次破例。少年很乖巧地坐在花架旁，脸蛋没有之前那么红了，但还带着浅浅的粉意。他的目光一下也没有错开，专注地看着沈绥。

那双眼睛，好似只能看得见沈绥的身影。

这一幕如梦似幻，十二岁的沈绥，将小小一团的决明抱在怀中，无数次畅想他们的未来。沈绥想要做个医修，但绝不会仅做个医修。听说在修真界，剑修往往是最强大的，沈绥想要同时修习医术与剑术，前者让决明免于伤痛，后者护佑决明周全。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也许在他制药的时候，决明会在一旁用小药杵帮忙捣碎草药，也许在他练剑的时候，决明会坐在一旁，捧着脸颊，认真地看着他。

悲风谷狂风呼啸，沈绥却在美好的幻梦中，感受到了难得的静谧安宁。

可这一切，只不过是梦幻泡影。

三百年后的沈绥，终于得到那求而不得的目光，决明坐在一旁，澄澈的眼中唯有他一人。

可那是相似，却不同的决明。

越意识到这一点，沈绥便越觉可悲。他一遍遍从相似的身影上得到慰藉，又一遍遍提醒他们并非同一人。

他用仅有的温柔对待他时，心中究竟是将他看作自己的徒弟，还是看作已逝之人的替身？

两个决明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愈发模糊，沈绥的心，也变得自己都看不清。

***

不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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