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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织云(十七)

那日兖都城远郊。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溢出来,把半间屋子都染成暖色。白亚黎煮着粟米粥,十三便蹲在灶前帮他拨火。忽然,他开口道:

“小孩,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京城吗?”

白亚黎摇摇头。

十三接着道:“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一个小姑娘。很早以前的事了。”

火钳搁在灶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十三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白亚黎好奇看去——是先前老妪拿出来的那枚天青色荷包。

“我说的就是付芷。付芜之在黑水县做主簿的时候,付芷就被他买回去了,那时候才三四岁,买回去当丫鬟使。”十三言语缱绻,“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十六了。”

“你在黑水县认识她的?”

“不,在京城。付芜之升了长乐县县令,阖府都搬来京城。付芷也跟着来,平日里除了伺候付芜之的小女儿,就是替府上跑腿买东西。我就是在她出来买布的时候碰上的。”

“那天她在布庄里挑料子,挑了很久,每一匹都拿起来端模端模,跟掌柜的问这问那。后来掌柜的不耐烦了,说姑娘你到底买不买。她也不恼,笑呵呵地说我买我买,就是拿不定主意,您帮我看看哪个颜色好看?”

“我那时候就站在旁边,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后来她出了布庄,我鬼使神差地跟上去,跟她搭话。她吓了一跳,以为遇上了坏人,攥着布袋子就要跑。我说我也喜欢诗,方才听见你跟掌柜的说什么‘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我随口接了一句,她才停下来看我。”

“后来呢?”白亚黎忍不住问。

“后来就认识了呀。”十三想了想,“她每次出来买东西,都会绕一段路,到我们约定的地方坐一会儿。有时候是巷口的柳树下,有时候是南门的桥头,有时候是老庙后面的台阶。她话很多,什么都跟我说——小姐今天又闹脾气了,厨房的刘婶偷偷给她留了个馒头,院子里那棵杏子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酸得要命。”

十三被炭块烤的满头是汗,扶着腰费力地站起来,想靠着墙边歇一会。

“她跟我说她喜欢写诗,拿树枝在地上写,拿烤过的炭条写。我说你写来我听听呗,她却不好意思了,说写得不好,不能给人看。后来我缠得紧了,才念了几句给我听。”

说到这里,十三忽然抬眼望向白亚黎,扯出一丝苦笑来:“你想看看么?就是荷包里那首。”

白亚黎翻粥的动作停了停,默默点了点头。

“有一回她问我,十三哥,你去过的地方是不是很多?”

“我说是,我去过东海,见过波涛翻涌,风哭浪鸣。站在岸边看出去,远远望不到头,天和水连在一起。她问我,是像麦子那样吗,是像云那样吗?我点点头。她又问,那…‘岸’是什么意思?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后来,我又说我去过江南,五月里栀子花开得满山都是,潺潺的流水绕进千家院落,风吹过来柳絮落了一身。”

“她听得愣愣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她说她从来没出过付家的门,最远就是到街口的布庄。她说她连海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连栀子花是什么味道都没闻过。”

十三轻笑又轻叹,白亚黎听得呼吸一滞。

“我说,那等你以后自由了,我带你去看。”

“她却低下头,说,自由身……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

“我想了想,也不知怎么帮她。她一个丫鬟,身契在人家手里,能怎么办呢?我说,那你如果能对那个县令有恩就好了。他只要还是个人,就不会太为难你吧。”

“后来有一回,她忽然跟我说。十三哥,等我出去了,你把那些地方再给我讲一遍,我要亲自去看看。”

“我说好。”

“她说,你带我去海边,带我去江南,带我去你走过的地方,我都想看看。”

“我说好。”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那你可得好好活着,别死在我前头。”

十三话音一落,周遭立刻就静下来。灶膛里的柴火炸作了火星,粥里冒出的香味盈满屋子。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出不来……我以为她总能出来的。”

“……就是这样。”白亚黎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声音涩涩的,“这些话我回来后一直在想,我就是不明白……”

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什么东西,比一群人的生死都大。他想要为付芷和老妪求情,不是因为她们一定无辜,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世上不该再有人像付芷那样,连门都没出过,连栀子花都没闻过,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先生,我是不是很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付芷的事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的事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良久,卫果才问道:“你觉得付芷的事,是谁的错?”

白亚黎愣了一下:“不是付芜之么……那个害她的人。”

“那你能杀了他吗?”

“……不能。”

“你能让他被定罪吗?”

“也、也不能。”

白亚黎被一连三问,问得气馁极了,他大概以为这场谈话又要无疾而终了。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卫果突然又道,“付芷的事,谁告诉你的?”

白亚黎心中一紧,回避道:“……先生,我不能说。”

卫果眸光陡冷,落在白亚黎身上,压得他不敢抬头。

“好,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那个人,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你一个还没掌事的孩子,他特地挑了你来说这些,到底是想让你同情那个丫鬟,还是想让你觉得付芜之该死,借着你的情绪,来替他做他不愿意亲自做的事?”

白亚黎心跳快了些。

不是的,不是的,是因为十三说我是特殊的……不是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十三跟他讲付芷的事,是因为那天在巷子里,气氛到了那里,自然而然地就说出来了。不是吗?

可卫果这么一问,他又不确定了。

“我……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就不要急着下结论。你方才说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觉得你什么都做不了,是因为你站在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位置上,却想去够那些你够不着的事。”

“你今年也十五了,有些事你得想明白,这世上大多数的忙,不是靠好心就能帮的,没有能力,你的好心能落到哪里去?”

白亚黎咬着嘴唇,不愿回答。这话说得不算重,可是却让他羞得有些站不住脚。他知道卫果说得对,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他唯一拥有的,就是卫果带给他的这一切。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想做点什么。不是因为不自量力,是因为如果连他这样靠着别人养的废物都不肯听她们说话,那这世上还有谁会低头看一看呢?

这些事,他不想当没听过。

刑部大牢里,油灯的光昏黄而黏腻,付芜之蜷缩在墙角,方才那阵癫狂的笑声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此刻连喘气都奢侈。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血迹上,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飘到了黑水县,飘到了那座又小又破的宅子里,飘到了那个夏天的傍晚。

那天天气闷热得要命,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意乱。付芜之正在书房里对账,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骚动,然后是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说:“大、大人,来人了,来了好多人!”

付芜之扔下账本跑出去,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院子里。那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素衣,手里摇着一把麈尾扇,正在园子里闲庭信步。可他身后站着的那四个黑衣侍卫,每一个都腰悬长刀,目光如鹰,把付芜之那几个家丁吓得缩在廊下不敢动弹。

来者不善,付芜之的腿当时就软了。

“付县令?”年轻人微微一笑,“在下是宸王府上的幕僚,久仰大名,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付芜之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声音。他哆哆嗦嗦地磕头:“王、王爷千岁——”

年轻人止了他的话:“哎哎,我可不敢当王爷,县令正常说话就好。”他环顾了一圈这座逼仄的小院,笑道:“付县令,不请我进去坐坐?”

付芜之几乎是爬起来的,手脚并用地把人往正厅里引。可人走到正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说:“这里太敞了,换个地方说话。”

付芜之愣了一瞬,立刻会意,把人领到了后院最偏僻的耳房。那是他平日里堆放杂物的地方,逼仄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光亮。他手忙脚乱地把几把椅子上的灰擦干净,又亲自去煮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子。

年轻人倒是毫不在意,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付芜之捧上来的茶,浅浅抿了一口,搁在桌上,然后抬眼看着付芜之。

“在黑水县做了几年主簿了?”

“回、回贵人,五年了。”付芜之站在他面前,弓着腰,头也不敢抬。

年轻人点点头:“五年主簿,该有的政绩都有了,该熬的资历也熬够了,却迟迟升不上去,你就不想动一动?”

付芜之的心跳漏了一瞬。他当然想,他做梦都想!黑水县那个地方,穷山恶水,鸟不拉屎,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他每年递上去的考绩都是优等,可每一次升迁的名单里都没有他的名字。他知道自己没关系,没背景,没人愿意替他说话。

“小人……”他的声音干涩,“小人不敢奢望。”

“不敢奢望?付县令,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老实,老实人在这官场上可是走不远的。”年轻人阴阳怪气道。

付芜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腰弯得更低。那人站起来,走到那扇小窗前,回头笑着瞧他:“我可以帮你。”

“——长乐县县令的位置,很快就能空出来了。那可是个赤县,比你黑水县强了不知多少倍。这个诚意,付县令意下如何?”

付芜之觉得自己一定是这几天太热给脑子热糊涂了,竟凭空生出这么个癔症来。长乐县,赤县,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从下县主簿到赤县县令,这步子大得像是要扯断他的腿。可如果说这话的人背后是宸王,那真可能就不是梦,宸王说的话与圣旨何异!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次磕头磕得又重又响:“小人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年轻人并不改色,仍旧居高临下地说:“不过你也懂交易,我助你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本事。日后你为我效力,就是为王爷效力,为以家宗室效力。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兖都城的命根子,现在可都交予你手上了。”

付芜之跪在地上,眼泪热巴巴的都淌出来了:“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贵人放心,小人这条命就是贵人的!小人……”

可这时,付芜之正要再表一番忠心,耳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老爷!老爷!不好了!”

一道尖利的女声劈进屋里,还带着急促哭腔。付芜之吓得浑身一抖,猛地回过头去,就看见付芷站在门口,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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