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回来，仓库里比走之前热闹了不少。

门一推开，嘈杂的人声就涌了出来。江下扫了一眼，原本空着的几张铺位上躺了人，长条桌边也坐满了，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擦伤药，有人在低声交谈。粗略一数，多了十几个。

但在江下眼里，最显眼的不是人数，而是角落里的那个人。

白色羽绒服。在灰扑扑、黑黢黢的人群里，那件白色羽绒服白得刺眼，他身后背着一张很大的弓，弓身漆黑，弦反着光，比他人还高。

江下进门的时候，少年的目光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少年愣了一下，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别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值得多看的东西。但移开的速度太快了，反而显得刻意。

江下收回目光，跟着众人往里面走。

铁手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看见江下进来，冲他招了招手：“江下！过来过来！”

华子已经凑过去了，江下也跟着走过去。铁手旁边站起来几个生面孔，都是之前没见过的。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铁手拍了拍江下的肩膀，又指了指华子，“这是江下，这是华子，以后都是自己人，大家互相照应。”

他转向那几个生面孔，一个个指过去。

“这位是赵哥，玩刀的，南边来的。”

赵哥三十来岁，精瘦，腰里别着一把砍刀，冲江下点了点头。

“这位是老孙，以前当过兵，枪法好。”

老孙四十出头，方脸，坐姿端正，目光沉稳，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他冲江下伸出手：“久仰。”

江下和他握了一下。

铁手又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白羽绒服少年：“那位小兄弟叫盛安泽，别看年纪小，身手了得，背上的弓百步穿杨。”

盛安泽没站起来，也没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脑袋，算是打了招呼。他目光从江下和华子身上扫过，又落回自己脚尖上，表情淡淡的，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铁手没在意他的态度，笑着对江下说：“这几位兄弟今天在老院子那边帮了大忙，我们过去的时候，兄弟会那帮孙子已经被赶回北边去了。哥几个愿意入伙，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江下点了点头。

华子已经凑过去跟赵哥搭话了，聊的热火朝天，就跟亲兄弟久别重逢一样。

江下坐在背对角落的位置，没再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角落里投过来，不时在自己身上打转。

接下来两天，陆续有人来投靠铁手帮。

铁手忙得脚不沾地，华子和瘦高个也被派出去各处维持秩序，仓库里整天人来人往，嘈杂得像集市。江下也跟着出了几趟任务，带新人熟悉地盘、巡查边界、清理趁乱摸进来的小股流匪。他打算离开的事就这么搁置下来，连跟铁手单独说句话的机会都找不到。

之所以突然涌进来这么多人，说到底是因为一口井。

东西区交界的老院子里有一口老井，灾变后多数水井都干了，唯独这一口，水位虽然降了不少，但每天还能渗出小半缸水来。

在这个遍地污染、清水比黄金贵的地方，这口井就是铁手帮的命脉。铁手派了十几个人日夜把守，以前那些小帮派忌惮铁手帮的实力，没人敢打这口井的主意。

但兄弟会不一样。

两天前谈判破裂之后，兄弟会就没再遮掩过野心。他们先是对铁手帮控制的几个据点发起试探性进攻，被击退后，又把目光锁定在那口井上。一天之内，井口附近爆发了三次冲突，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人多。

铁手帮要是丢了这口井，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

于是，徐淮废城在短短几天内完成了势力的快速重组。兄弟会吞并了烈火帮和其他几个零散帮派，帮众扩充到一千多人，西北两区尽数归入他们管控。

铁手帮这边也来了不少投靠的人，加上原本的班底，凑了五六百人，控制着东南两个区的大部分地盘。两股势力以东西区交界的那条断裂带为界，隔着一片灰白色的废墟对峙。

剑拔弩张。

谁都知道，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早上，江下被外面的喊叫声吵醒。

他从隔间出来，仓库里已经空了。长条桌上扔着几根吃了一半的干粮，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瓦片，所有人都涌了出去。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从门口探进头来，脸色发白：“江哥！快！老大让我告诉你，兄弟会打过来了！”

江下抓起锤子，跟着他往外跑。

战场在东西区交界处，那口井所在的位置。铁手帮的人已经在那里了，黑压压一片，沿着半塌的街道和废墟排开，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铁手站在最前面，钢管扛在肩上，脸色铁青。

对面是兄弟会的人。

比铁手帮多了一倍不止，黑压压地铺满了整条街，从废墟后面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兄弟会老大亲自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的一座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

不知道谁先动的，两股人流撞在一起。

金属碰撞声、惨叫声、咒骂声同时炸开。灰白色的废墟瞬间乱成一锅粥。

江下冲到前面，锤子在手，每一次挥出都有人倒下。他的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但人太多了。打倒一个，补上来两个。铁手帮的人节节后退，阵型在兄弟会的人海战术下被压得越来越窄。

就在这时，一道火光从铁手帮的阵营中冲天而起。

一支附着烈焰的箭矢划过灰白色的天空，拖着一条长长的尾翼，落在兄弟会的人群中间。爆炸声响起，火花四溅，七八个人被掀翻在地，身上烧着的火怎么扑都扑不灭。

然后，一支接着一支。

附火箭从铁手帮后方接连射出，每一支都落在兄弟会人员最密集的地方。火焰在废墟间蔓延，兄弟会的人被烧得鬼哭狼嚎，攻势瞬间被压制住了。

江下回头，看见了那个射箭的人。

盛安泽站在一座残破的楼顶上，白色羽绒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刺眼。他拉开那张比他人还高的弓，箭尖上缠着一团暗红色火光，像一颗压缩的小型太阳。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拖着火焰砸进人群。

他嘴角翘着，眼睛里折射着火光，怡然自得，接受众人的膜拜。

“太帅了！盛老大威武！”

“干翻兄弟会那帮孙子！冲啊！”

“杀！杀！杀！”

铁手帮士气大振，人群沸腾了，呐喊着冲杀过去。

盛安泽沉浸其中，又搭上一支箭，火光在他指尖跳跃。他拉弓，瞄准，正要松手——

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江下。站在人群里，锤子上滴着血，正抬头往他这个方向看。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战场撞在一起。

盛安泽的笑容僵了一瞬。

铁手帮的人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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