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田栀子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不一样,而是像有人给生活加了一层温柔的滤镜,所有平常的事物都变得好看起来。
她每天还是会在走廊上“偶遇”陈寂,只不过现在不用刻意掐时间了。
因为陈寂开始等她了。
他会准时出现在文实班门口,手里要么是一盒牛奶,要么是一包奶糖。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靠着墙等。
田栀子每次拐过走廊转角看到他的时候,心跳都会不由自主地加速。
她弯起眼睛笑起来,小跑着过去,仰起脸喊他:“阿寂,早啊。”
陈寂会低头看她一眼,把东西递过去,淡淡地“嗯”一声。
那个“嗯”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小小的钩子,把田栀子的心钩得痒痒的。
好萌呀!
“你今天又迟到了两分钟。”陈寂忽然说。
田栀子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迟到了?”
“你平时一下课就来了,今天晚了五分钟。”
陈寂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你观察得还挺仔细的。”
她小声嘟囔,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陈寂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田栀子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发现。
但她发现了,于是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又甜蜜。
课间的时候,陈寂偶尔会出现在文实班门口,什么都不说,就站在那里。
田栀子看到他的身影就会放下笔溜出去,两个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安静地站着。
李梦说他们俩像两个老年人,在走廊上晒太阳。
陆舟说他们俩像两棵树,种在了走廊上。
田栀子觉得他们说什么都行,反正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只在乎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只在乎他偶尔侧过头来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田栀子那时候不懂那个眼神的含义。
她以为那是喜欢,是心动,是一个不太会表达的男生能给出的最温柔的回应。
她不知道,那是一个人在偷偷告别。
变化是从十月中旬开始的。
陈寂开始请长假了。
第一次是一天,田栀子没太在意。
第二次是三天,她有点担心,发消息问他怎么了,他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没事,家里有点事”。
第三次是一整个星期,田栀子的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她去问陆舟,陆舟的表情有点奇怪,支支吾吾地说“不太清楚”,然后很快转移了话题。
田栀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陈寂回来上课的那天,田栀子课间跑去找他。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校服还是那件校服,表情还是那个表情。
但田栀子总觉得哪里变了,说不上来,可能是他的眼睛下面多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可能是他的下巴线条变得更分明了一些,也可能是他看她的那个眼神里,多了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还好吗?”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没事。”陈寂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你请了好久的假,我以为你……”
“真的没事。”
他的语气忽然重了一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田栀子感觉到了。
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
陈寂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奶糖递给她,和每一次一样。
田栀子接过奶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陈寂请假的那一周,他妈妈在南城的医院里做了第一次化疗。
陈寂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他爸妈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就离婚了,他跟着爸爸留在南城。
妈妈一个人去了外省,偶尔打电话回来,问他的成绩,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问完就挂了。
通话记录从来不会超过三分钟,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走流程。
陈寂以为自己不在乎。
直到那天晚上,他爸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都变得有些刺眼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妈病了,癌症。”
陈寂正在写数学题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什么癌?”
他问,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问自己妈妈的病情。
“胃癌。发现得不算太晚,但也不早了。”
他爸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做完化疗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陈寂没说话,盯着那个墨点,看它慢慢洇开,在纸上晕成一团模糊的灰色。
“她想让你过去。”他爸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陈寂从来没见过的疲惫,“她想让你去她那边读高三,她想……她想在最后这段时间,能天天看到你。”
陈寂的笔尖在纸上又戳了一下。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妈妈是什么时候。
是去年过年,她把他接到身边,带他去吃火锅,给他买了一件羽绒服和新的学习资料。
“你想想吧。”他爸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房间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我和你小秦阿姨都尊重你的决定。”
门关上了。
陈寂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他手边的那堆课本上,落在他刚写到一半的数学题上,落在那颗小小的墨点上。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继续写题。
可他的手在抖。
抖得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之后的一周,他请假去了外市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到病床上那个瘦削的身影时,差一点没认出来那是他妈。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凸出来,皮肤蜡黄,头发也变得稀疏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薄薄的壳。
但她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那个亮法让陈寂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的眼睛也是这么亮的,那时候她还没离婚,还没离开南城,还会在他考了满分的时候把他抱起来转圈,还会在冬天的时候把他的小手塞进自己口袋里暖着。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那样的光了。
“阿寂,你来了。”妈妈的声音沙哑,带着化疗后的虚弱,但她在笑,笑得像个孩子。
陈寂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爸爸让他带过来的水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来了。”
他在医院待了三天。那三天里,他给妈妈倒水、削苹果、扶她去卫生间、陪她在走廊上慢慢走路。
护士说适当的走动对恢复有好处,妈妈就每天坚持走,走得很慢,像一只生了病的猫。
陈寂跟在她旁边,放慢了自己所有的节奏,配合她龟速的步伐,一句话都不催。
第三天晚上,妈妈拉着他的手,忽然说了一句:“阿寂,你来妈妈这边读书好不好?”
陈寂的手僵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南城有同学,有朋友,有你的生活,”妈妈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个她知道答案可能会让自己失望的问题,“但妈妈想……妈妈想每天都能看到你,妈妈只想再仅剩的时间里多陪陪你,我欠你太多了儿子,现在我要走了,我后悔啊,我这么就输了官司,输走了我的儿子呢……”
她泪如雨下,陈寂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说。
妈妈愣住了,然后眼泪就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哭得很安静,和他记忆里离婚时那种崩溃的大哭不一样,这一次她是笑着哭的。
陈寂看着她的眼泪,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说不上是难过还是释然,说不上是沉重还是轻松。他只知道,他没有办法对那样的眼泪说不。
回到学校之后,他开始着手办理转学手续。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陆舟,更没有告诉田栀子。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起那天在走廊上,田栀子红着眼睛问他“你不是要走了吗”,他看着她挂满泪珠的脸,说了一句“我不会离开”。
他说话算话。
从来都是。
可是这一次,他不得不反悔了。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田栀子知道真相后的眼神。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喘不过气。
他想象她会哭,会闹,会拉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那样的画面。
所以他想,也许最好的方式,就是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他走了,她再察觉。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样对她比较好。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她在分别前的那段时间里每一天都难过,不如让她一次痛完。
她那么好看的眼睛,不应该哭那么多次。
可他忘了,田栀子从来不是一个会被蒙在鼓里的人。
那天是周四,十一月的南城已经开始冷了。
中午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睡觉,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田栀子没有睡意,今天她又买了一包新的,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她觉得陈寂会喜欢。
虽然她从来没见他吃过糖,但他每次给她带奶糖的时候,她总觉得他应该也是喜欢甜的,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她想趁午休的时候放到他桌上,给他一个小小的惊喜。
田栀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去,走廊上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理实班的后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溜了进去。
教室里有人在睡觉,她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几乎是在踮着脚尖走路。
陈寂的座位在靠窗第二排,田栀子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他人不在座位上,又看了一眼他的桌面。
英语书、黑色水笔、一包没吃完的饼干,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本来没打算看那个信封。
但信封上“转学材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她的眼睛。
田栀子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包草莓味的奶糖还攥在她手心里,粉色的包装纸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慢慢地把奶糖放在桌上,拿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转学申请表。
学生基本信息表。
学籍转移证明。
每一份材料上都填着陈寂的名字,每一份材料上都盖着鲜红的公章,每一份材料都清清楚楚地写着——转出学校:南城一中。转入学校:南城——不,不是南城。
转入学校那一栏写的是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城市名字,在很远的北方,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
田栀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同时在耳边振翅。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她要找证据证明这不是真的,证明这只是一个草稿,一个还没定下来的计划,一个最后不会成真的念头。
可她把每一页纸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处该签字的地方都签了字,每一处该盖章的地方都盖了章。
这不是草稿。
这是已经办好的材料,随时可以交上去的那种。
田栀子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又在下一秒沸腾了,冷和热交替冲击着她的身体,让她几乎站不稳。
她扶住桌沿,指甲掐进木头里,指节泛白。
那包草莓味的奶糖还安静地躺在桌上,粉色的包装纸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忽然觉得那个颜色刺眼极了,刺得她眼眶发烫。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但她认得。
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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