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天色极好,隐隐有暖和冬阳探头。
许芫开了窗,底下已有叫卖声,人流如织,好不热闹。
她探头看了看隔间的窗户,没见打开,思索片刻后,关了窗往隔间门去。
里头人约莫还在休息,许芫敲了几声都不见有人回应,她收回手,回自己屋里拿了钱袋走出客栈。
等回来时,那扇房门仍是紧紧闭着。
许芫便拎了东西回到自己屋中,房门轻轻合上,她转过身,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是俩束彩线,玄色与暗青。
她净了双手,回来坐至桌边,取了几丝细线缠绕在手指间,指尖翻动,细线便随着交叠,逐渐能看出形状之时,外头忽地有了声响。
她放了手中东西就去开门。
隔壁屋房门大开,谷雨正要进屋,见旁侧忽然探出一个脑袋,正好奇地看着自己。
[二哥,你出去了?]许芫以为他还在休息。
许芫的嗓子闭了这些年,昨日在府衙甫一开口说了那些话,已是勉强。同谷雨私下相处时,两人还是靠着手语交流。
谷雨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往木门里去,侧过头去看她,含糊其辞:“嗯,早间出去……逛了一下。”
[你竟然还会去逛集市?]
“……嗯。”他半侧身子隐在门后,“你多休息会,等晚上……我,带你去看花灯。”
两人幼时也常结伴去看灯会,许芫也没多想,加之这会屋里也藏着事,赶紧一点头,顺着他:[那我再休息会,咱们晚上再出去。]
关了门,往桌上一看,穗子上半部分已成形,只等底下的流苏缠合上就能拿出手。
许芫想了想,轻手轻脚开了屋门下楼,借了纸笔再次回到房内,离开时推开的窗透进几丝和沐暖阳,洒出繁密花样的窗棂阴影,一室融合,她坐在桌边,神情认真写了四字在撕下的小纸上。
平安顺遂。
到了晚间,街巷已早早热闹起来,两侧檐角高挂着喜庆的红灯笼,沿户街坊宅门口,铺满染红一地的鞭炮纸屑。
着年服的三五小儿一手拎着糖串,一手握着鞭炮,嘻嘻闹闹在行来人群中穿梭戏跑。
“小心。”
谷雨拉过许芫的手,将她立稳。
撞到许芫的小儿回头大声喊了句“不好意思”,又随同伴一起汇入熙攘的人流中。
不知是不是被四处可见的红色灯笼影响,许芫只觉手臂上那带来安全感的手极其滚烫,心中方升起一阵暖意,那手收了回去,心中隐隐不免有些失落。
“给你。”
肩头忽被人轻拍,谷雨不知何时得了一串糖人。
穿着圆领年服的小女孩扎着两对小辫,圆润脸上用竹尖划出一条半圆的笑唇。
“文县的糖人倒是比槐花画得逼真。”他道。
许芫一愣,昔年还在槐花村时,只有年节,才有画糖人的货夫来村,起初是娘亲给她买小人,到了后来,这个人成了谷雨。糖人其实花不了几个铜板,可许强一年到头剩不下一点银子,而谷雨每次都记得要存下铜钱给她画一个糖人。
许芫伸手接了过来,眼竟然一酸,赶紧垂下头,低声道:“……谢谢二哥。”
谷雨摸了摸鼻尖,甜味顺着他的指尖钻进鼻腔里,空气中也飘着糖人的香气,他闷声道:“不用谢。”
两人逛逛走走。
沿街摊贩皆是昨日许芫已看过的,面具、布偶、花灯……
昨日取下细细看过的花灯还放在货架上,货郎介绍这是上京来的样式,整个文县只有他这唯一一盏,许芫昨日瞧过,工艺确是比其他复杂,油纸上刻印了花卉,且底部缀有黄色小铃,拎起来伴着清脆的叮铃声。
不能放到河里,多半会沉,只能拎着欣赏。
“因是上京来的,工艺费料,也花我不少功夫,才卖得贵些。”
“这也太贵了。”前人忍不住吐槽,将那花灯放回原位,随意挑了些样式常见的付钱离去。
许芫昨日已看了那灯,当下倒是不欲再去凑看。
谁知袖间一紧,转头一瞧,谷雨正拉着她转头去看那攮挤的摊位:“说是上京来的,我们也去看看。”
这话往昔多是她来说的。
“那些东西听说都是镇上来的,二哥,我们也去看看吧!”
他从来不是那般好奇凑趣的人,只是听她说了,便道一声好,乖乖跟上她。
许芫懵里懵懂就被带着去了那摊位前。
见有新客,摊主极热情地问他们要看哪种花灯。
“那盏上京来的。”
“小兄弟好眼光,这花灯做工极好,只是可不便宜。”摊主今日已几次取上取下这花灯,难免生出疲倦,但仍笑着道,“不过,贵也有贵的道理,你看这印刻的花……”
眼见着摊主又要将方才洋洋洒洒的介绍语再说一次,谷雨抬手止住他。
花灯递到许芫面前,他微微弯腰,笑着问:“好看吗?”
因着花灯宴,长街两侧隔五步便对向牵了麻绳,其上挂着样式简单的小型花灯,花卉、动物或是看不出模样的,内里都添了小烛,外层裹上油纸,烛光自里印照出来,五颜六色的光圈和着一旁喜气洋洋的红灯笼,叫人看上去像是被铺了面朦胧的彩雾,又添两分红晕,只觉晃眼。
更别说这人又很是少见的扬唇轻笑。
自重逢后,谷雨在她面前虽也有笑,可她总觉那是挤出来的笑,他要担负的事情太多,她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也知晓其间的乏倦。
前世今生,这似乎是第一回,见到他露出和童年时期无忧无虑的笑颜。
头脑尚处于懵懂迷糊中,唇却下意识开口:“好,好看……”
话脱口而出之际,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脸近乎是肉眼可见的开始泛红。
还好谷雨已回过身去,从袖中拿了一锭银子抛给那摊主,语气听上去很轻快:“不用找了。”
摊主伸出手往怀里一收,抬起手细细一看,顿时眼前一亮!文县什么时候来了个这般出手阔绰的主了?他抬眼去看,那两人早已退出摊位走远,只能见女子拿着花灯冲男子正说什么,男子唇角上扬,时不时迎和两句,背在身后的手虚抬,将女子护在自己范围内,行人攘攘,却没有人能碰及到那被护着的女子。
摊主细细看了看,忽然觉得那位女子很是眼熟,似乎昨日也见过?正待细想,摊位重新围上新的顾客,便不再多想,笑脸吟吟迎上去。
“客官想看哪种花灯?”
……
[你怎么就买了呀,这多贵!]
谷雨只轻笑着将花灯递给她:“先看看,好不好看?”
许芫接过来,昨日见过当时就觉很是好看,如今凑近了瞧,只觉更是精致,油纸上的花卉栩栩如生,最特别的是底下那排缀着的金黄色小铃,轻晃了晃,那串小铃便轻轻作响,心间也跟着轻盈荡漾。
她忍不住点了头:“是,是好看……”
可是好贵。
谷雨便轻笑:“既然是好看,眼睛过了福,那就值当。”
他话头忽地一转,微眯眼:“只是,这确实是上京来的样式,不过算不上好的那例,等回去了,我再给你买一盏好的。”
许芫微愣,耳尖不自觉浮上热气,她微微侧开脸去看沿街花盏,避开来自身侧熟悉的皂角香气后,一颗心才不至于要跳动得蹦出来,许芫忽然很后悔,她不该答应他回上京的,她知道,即便自己再如何压制自己,都不能做到不去喜欢他。
他们又走到江边。
这次是热闹的这一侧。
几个小童吵闹着要娘亲帮忙点灯,几步之隔,一对年轻夫妇正半蹲着往江水中推花灯。
依旧是那抹月影,似乎比昨日要更圆满,映在江面上微微晃动,不知是月色更亮,还是今日江面上花灯更密,许芫觉得,今夜,比昨晚明亮。
谷雨去了一旁,借着旁人烛火将手里的两盏花灯点亮,回来后,他递给许芫一盏,眼眸中反映出许芫身后那绵长的点点星火:
“小圆,新年胜往昔,祝你喜乐相伴。”
她接过花灯,看着他轻笑的模样,不自觉也笑了出来,秀眉轻弯,轻声祝他:
“二哥,愿你青云直上,长乐无忧。”
两人对视一笑,蹲下身捧着花灯。
“先许愿。”
谷雨点了点头,乖乖闭上眼,许芫悄悄扬起唇笑他这般听话,趁他闭眼,便正大光明偷看他,看他微抿的唇,高挺的鼻,英秀的剑眉下,浓密的羽睫微微颤动。
眼见对方即将睁开眼睛了,她赶紧回头,捧着自己的花灯一本正经闭上眼。
昨天放花灯时她没有许愿,现下真心实意,在心中默默道:
君子万年,介尔景福。
神之吊矣,诒尔多福。
二哥,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她默默愿完,睁开眼,身旁的男子正托着下巴看她,见她看去,扭开头去看蜿蜒远去的江水:“你的愿好多。”
听他吐槽自己,恍若间像是回到旧时,即使是前世,谷雨也罕见这面,他总是小心翼翼待她,到了最后,她甚至开始害怕见面,因为他一直在前行,而她止步于原地,想亲近而不能亲近的心,她困在旧时记忆里,怎么也走不出来,也不舍得走出。
这一刻,许芫忽地庆幸自己能重来这一世,谷雨,谷雨……
是不是变得更厉害一点,她也能与那徐三小姐争一争?二哥是不是也能看见她?
并非是以兄妹,而是另一种。
眼前微晃。
谷雨收回手,面带疑惑看她:“想什么去了?”
许芫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的五官分明是极精致的,可因天生带着的冷冽,便叫人不敢细看,若是仔细看着这人,谁能不陷进去呢?
她下意识避开他看来的目光。
“没有……”
江水潺潺,两人的花灯相伴着往看不见的尽头同去。
谁知兀地一阵料峭寒风袭来,不知是他们中谁的花灯,轻轻翻了灯角,眼看着就要翻入水中,许芫忍不住惊呼一声,那盏花灯却又正了灯底,稳稳当当浮于水面上,同身侧那盏花灯一同,汇入四周而来的星火中。
看见这一幕,心中竟泛起一阵不知何来的情绪,心也轻轻起伏了一下。
或许是那盏灯给了她勇气,藏在袖间的那个剑穗终于被她拿出来,玄色与暗青的丝线被人紧紧缠绕,缀有流苏,不值多少钱,这样的剑穗随处可见。
她没有多少银两,唯一想到的礼只有自己亲手做的小物,东西是冲动之下拿了出来,她却忍不住想,这样的东西,二哥能看上吗?
她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捧着那剑穗到他跟前,不敢说话,胡乱打着手语。
[是新年礼,二,二哥,送你的。]
女子双手摊开,上面静静躺着一个小巧的剑穗,棉线根根分明整齐,还编成了一个三角的模样,一眼就知编织者花了多少心思。
谷雨接过来,看着手中这个三角模样,忍不住笑了,而后,竟是侧开脸,一手握拳置于唇边,胸腔都笑得微微震动。
许芫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见他不看自己,心里莫名慌乱,但听他笑声,又是极畅快的模样,该是喜欢的吧?
她没明白他为什么笑成这样。
只等他笑完,一手去擦眼尾笑泪,断断续续道:“好看,谢谢……谢谢你,小圆。”
该是喜欢吧?
许芫愣愣着点头,见他开心,也不再乱想,心里也欢喜起来,只要他不嫌弃就好。
两人又沿街逛了一会儿,走在回去客栈的路上时,摊贩已陆陆续续开始收敛货物,不少人回了家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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