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雪铺满了视野，将天与地的界限都连接起来。

鹅毛般的雪花落得让人睁不开眼，周昭易踏在脚踝深的积雪中，怔怔地望着这满目白皑中唯一的那抹色彩。

少年的披风猎猎在风中吹动着，盔甲泛着银光，那条熟悉的黑色马尾系带飘在脑后。他跪在雪地中，低着头，一动不动。

周昭易踉踉跄跄地跑上前，却见那人背后插满着箭矢，箭身穿透盔甲，扎在他身上，向下滴答出一片暗红。

她颤抖着蹲下身去，伸手捧起面前人的双颊。霍嗣双眸紧闭，毫无生气。

“你不是……怎么会……”

她哆嗦着手，忽然觉得头痛欲裂。

再睁开眼睛，视野里那片白已全然消失，周昭易逃也似地猛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大口喘着粗气。

帐外的天将亮未亮，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她脑中天旋地转，胸口的心跳快的厉害，不由得弯下腰去伸手扶住了脑袋。

梦中霍嗣的那张脸还印在脑中，那样毫无生机的面容刺得她心中发慌。她下意识想抓住点什么，将右手手腕上挂着的佛珠褪下来攥紧，缓了好半天才罢休。

晨雾很重。

周昭易踏出营帐的那刻有回到梦中的错觉，吓得她那点剩余的困意也灰飞烟灭了。

今日便要攻山，青岚已经在督促士卒收营结队，见她出来，也只是匆匆一点头。

倒是穿戴整齐的霍嗣见了她，皱了皱眉，“没睡好？”

周昭易知道自己的面色一定很差，她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我本想今日攻山时分成三队，你和青岚各带一队人马，若你状态不好，以安危为重，计划可以再改。”霍嗣道。

她闻言笑了笑，道，“我也没有那么脆弱。”

“……不要逞能。”他也摇摇头。

“我说真的。”周昭易道，“只是想到要第一次独自带兵，有些失眠，不碍事。”

霍嗣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将地形布防图交给了她。

按照他们的计划，霍嗣和青岚各带两百余人从山峰两侧攻山，周昭易则带着剩下的五十人作布衣打扮，趁乱混进山中，放火点燃山寨。

“火点起来即刻就走，切忌恋战。”霍嗣已翻身上了马去，低着头看向周昭易。

周昭易笑，“我知道。”

霍嗣看着她，未做反应，却也没移开视线。

他最近总是很奇怪，总觉得有满腔话要讲，到了临了又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快去吧，盯着我做什么？”

周昭易被他看的哭笑不得，连连摆手打发他走。

霍嗣笑了下，再收回视线，便恢复到了往日那番冷淡的神情，他看向已结队完毕的士卒，终究踏马而去。

周昭易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带兵浩荡而去，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梦中的情形真实到令人胆寒，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些什么，可就是怕，怕得很。

若有一日噩梦成真去，她在此世又将何去何呢？

转念再想到那个双眸乌黑的少年，她明白自己心中对他也有亲人般的牵挂，于是又苦笑，或许也不只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去处。

直到一旁的青岚出声唤她，这才回过神。

“怎么了，见您一直在发愣。”青岚道，“不用太过担心，我们准备的很周全。”

“我没有担心。”她道。

青岚只当她还在紧张，随口安慰道，“有少主和我在，不会有问题。”

“嗯。”

等到青岚也夹马带队而去，军营中只剩下了由周昭易带领的五十人，因着任务特殊，都已经换上了平民百姓的打扮，头发潦草散着，穿着粗布麻衣，与平常流民看不出什么差别。

五十人沿着东侧的山脊，鱼贯而去。

山路没有名字，只是附近的猎户上山时踏出的一条小径，最窄处只容得下一人通行。手脚边尽是生的密密麻麻的荆棘灌木，稍有不慎就会划破衣裳。

山路正愈加陡峭的时候，走在最前带路的老兵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子，做了个停止行军的手势。

“到了。”他说。

周昭易忙凑上前去，拨开面前的树枝，只见山寨就在他们所处的小山头之下。木栅栏围成一圈，粗糙的原木一根挨着一根，缝隙中透出里面的光景。

寨中值守的山匪并不多，大部分都去了阵前迎敌，余下的也就十余人，零散分布在几间仓房门前，一时竟都没有留意到他们所在的方向。

“把火折子都拿出来，等少主号令。”她转头，朝着身后的众人吩咐。

出发前，他们约定竹哨为号，等正面开始攻山，便吹响竹哨为信，他们才可趁乱点火。

周昭易的手心已经盖上一层薄汗，她从袖间抽出火折子时滑了一下，连忙在衣裳上顺手擦了擦，这才重新握紧。身边的士兵都俯的很低，没有人发出丁点声响。

直到那声竹哨划破寂静。

“点火！”

周昭易大喝一声，率先将手中的火折子点燃，站起身朝着山头之下的仓房用力扔了过去。

竹哨声惊动了山寨中的守兵，可在数十位训练有素的霍家精兵面前，手中只有木棍等粗制武器的贼人显然不成气候，很快在火势和士卒的围攻下作鸟石散开。

她跟着众人冲下山头，调转方向去了山寨的粮仓。

大袋小袋的粮草装在粗布袋子里，就这样大咧咧地摆在仓房外面，想不注意到都难，她从身上摸出另一只火折子，毫不犹豫地点燃，随手扔进仓房中。

虽然亲手烧掉粮草让她有点肉疼，可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阻止余党回来重建据点。

身后，火已经烧起来了，热气蒸腾着，映得人身影晃荡，她手中紧紧握着小刀，才转回身，便险些被一个杀红了眼的贼人一刀看向肩头。

得幸于霍嗣抓着她长久来的切磋，周昭易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了过来，那一刀擦着她的肩膀劈了下去，砍在了身后的木桩上，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