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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阿苓没顾得上在心里讨伐五小姐,转身往楼下看。她转得太快,把一条辫子甩到了胸前。

两年前她见他的时候,他一直坐在椅子上,看不出他腿长腿短。这次从二楼往下打量,阿苓发现这人腿可真不短。

阿苓想起两年前小姨娘说的话,站在二楼远远地欣赏起西装裁缝的手艺,衣服细节她看不清,但她心里感叹果然是上海,这裁缝手艺真好。三分长相,七分打扮,这衣服把大少爷衬得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活像从百货公司橱窗里走出来的衣架子。

二十年代末的欧美经济大萧条也影响了男装的样式。顾大少爷二十年代到英国的时候,萨维尔街的西装还在讲究宽松无束缚,到三十年代,萨维尔街的剪裁已经趋向于塑造宽肩窄腰长腿的理想轮廓。上海的好裁缝自是不缺乏学习精神,很快赶上了这股潮流。

顾竞存对时下流行缺乏兴趣,他对衣服的要求只有两个:舒服、合身。他不需要衣服塑造他,他只需要衣服顺着他。

不过顾大少爷十九岁的时候对衣服要求不是这样,那时他还需要衣服给他撑场面。

那年暑假,十九岁的顾大少爷得知父亲又娶了五姨太,彼时他父亲已经卖掉了上海的面粉厂,只留着上海三家厂子的股子,在南京担个闲职,每日研究起书法字画来。顾老爷报业出身,因为在清朝的经历,到民国时他已经成为一个名士,多的是富豪大户捧着钱请他撰写寿序墓志挽联,对于这些主动送上门的高额润笔费,顾老爷从来都是挥毫泼墨,来者不拒。

顾大少爷那时还年轻,对金钱颇有些洁癖,他不想再花父亲的钱,又自信自己能赚到钱,暑假一到,他就从牛津奔了伦敦。学校里老师们的夸赞迷惑了他的认知,他的自信心像战后经济一样膨胀,认定拥有满脑子经济理论的自己肯定能在伦敦赚到第一桶金。他确实一开始在保证金交易中赚到了一点钱,于是孤注一掷把手上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

可惜,命运偏不如他的意,赚到的钱后来都赔了,赔进去的不光他所有的本钱,还有他身上和牛皮行李箱里的一切东西。自尊心不允许他发电报管父亲要钱,在能典当的都典当了之后,他住进了一家廉价旅馆,一晚十便士。

这家旅馆一间房间里有十多个人,职业有乞丐、饭店后厨小工、廉价酒馆侍应生、街头画家、街头骗子兼摄影家甚至牛郎等多种职业,和他们住在一起的还有虱子以及其他知名蚊虫。睡在顾大少爷旁边的是一个以捡香烟头为生的老人,老人掏出一支烟屁股点燃请他抽,并告诉他这是著名的三五香烟,出于礼貌,顾大少爷接过烟屁股吸了一口,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抽烟。

作为答谢,他把自己剩下的大半块干面包请这位老人吃。老人很感激,又给了他一支骆驼牌香烟的烟屁股。他婉拒了好意,躺在黑黝黝的枕头上,闻着汗味臭味他所厌烦的一切味道,听着满屋的鼾声思考起自己未来的前途。他天未亮就醒了,今年的前途像夜色一样并不光明,不过身上多了几个蚊子留下的纪念。

像一切叛逆激进的年轻人,顾大少爷虽然从小受的是精英教育,但因为叛逆,他以前很看不上他遇到的那些贵族绅士,每逢听见他们报自己的爵位,他心里都要冷笑一声。但是在充满臭虫和虱子的旅馆住了一个礼拜,学会了生平以来所有英文脏话后,十九岁的顾大少爷发现在这个世道还是做一个绅士生活更容易,而且他更擅长做这个。在酒店后厨一天做十三个小时的日结工一直做下去也甭想赚到回牛津的车票钱和未来的生活费。

他决定穿着他仅存的奢侈品——初来伦敦在萨维尔街定制的西装,带着仅剩的两英镑五先令去跑马场碰碰运气。

亚麻西装因为随便塞在枕头底下,已经皱得不像样子,顾大少爷花十便士请廉价旅馆唯一的大厨兼服务员兼洗衣工——一个粗壮有力年龄可以做他母亲的英国大妈垫布熨一熨他的亚麻西装。他让大妈不要把衣服熨得太平整,亚麻西装不需要那么平整。

虽然顾大少爷的英文词汇量不输一般的英国人,但这一个星期里,大妈那生动丰富的脏话还是极大扩充了他的词库。大妈对他却一个骂人的字眼儿都不说,“孩子,你一定是哪个公学毕业的吧,说话口音这么文雅,穿这么好的衣服,怎么混到这个地方来了?我们老板的女儿看上你啦,姑娘看喜欢的小伙子都是这个眼神,可惜你长着黑头发,否则没准能成为我们老板的女婿。”

出于对顾大少爷的同情,大妈豪爽地表示熨衣服不收钱:“可怜的孩子,你都混成这样了,花钱就不要大手大脚了。你虽然有张漂亮的脸,但总不可能像旅馆的那些男妓一样赚钱。你得心里有个计算,否则你以后连这种旅馆都住不上了。你妈妈要是知道了会多么地心疼你。”

顾大少爷想起自己的母亲,她已经去世十五年了。

顾大少爷拿这十便士去街头买了几只康乃馨,回赠给英国大妈,大妈平常脏话一堆,此时却结巴了,活这么多年,还从没有人送过她花呢。大妈把康乃馨有力地别在胸口:“我看那些夫人都这么戴花呢。我家那个小畜生要像你这么讨人喜欢就好啦,以后没准能给旅馆老板做女婿!”大妈一直称她的儿子为小畜生,说罢,像母亲亲儿子一样,大妈在顾大少爷额头响亮地亲了一口。

顾大少爷并没有拿手帕去擦自己额头的口水,他郑重地拿起英国大妈的手吻了一下,像吻一位上流社会的贵妇,并用大妈口中那副很文雅的口音说了句:“再见,美丽的夫人。”

出了旅馆,顾大少爷回过头看这廉价旅馆的招牌。如果这次赚不到钱,他连十便士一晚的旅馆都住不到了,但他决定冒险试一试。

他不光继承了父母的样貌,还继承了家里的冒险精神,他舅舅总认为他母亲是被他忘恩负义的父亲拐带的,那不是事实,私奔是他母亲提出来的,他父亲只是配合。

抱着这样一番心情,顾大少爷先去土耳其浴室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二十年代的绅士出门总是要带一顶帽子,他虽然不喜欢戴帽子,但还是去典当行买了一顶五成新的巴拿马手工草帽,又到哈罗德百货公司买了一打纯白亚麻手帕,还另花钱请人在手帕上绣了他名字缩写。从哈罗德出来,他叫了辆出租车,向跑马场驶去。

在跑马场,顾大少爷赚到了回牛津的旅费,并且结识了一个豪爽的暴发户。暴发户误认为顾大少爷是来自东方的某个年轻贵族,不光他的气质莫测,他戴的那块怀表也格外值钱,那是他母亲私奔时从家里带到西贡的,他最需要钱时也没当。对于这个误会,顾大少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随后暴发户邀请他第二天去自己在伦敦的宅邸做客。

顾大少爷拿着自己在跑马场赚来的钱去典当行赎回了他的牛皮行李箱、钱夹和一套七成新的浅色亚麻西装。绅士倒不需要穿新的,半新不旧的反而更有味道,那时还是爵士时代,西装并不像三十年代那样讲究合身,顾大少爷穿着宽松垂坠的西装倒很有些潇洒气质。他雇了一个英国男仆提着他的箱子,叫了一辆出租车,应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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