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
良久，她哽咽了一声，往日那温柔动听的歌喉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的悲鸣。
“北平沦陷了。”
“二十九军昨日连夜撤走了。”
“佟副军长，赵师长昨日都已殉国，守军战死了二千余人！”
昨夜的脚步声不是援军的，而是二十九军撤退的声音！柳知行的耳边轰轰作响，她木然地跌坐在了行军床上。
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明明昨日报纸上的消息还是大胜啊！
“昨日白天东洋人调集了大量兵力，发起了总攻。”章元度强压着心中的悲愤，和同学们通报着情况。
一旁的叶梦兰怔怔地呆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跳起来冲了出去，在门口一晃不见了。
接下来柳知行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被无形的存在拉长了一样。
人影来来往往变来变去，他们似乎在争吵着什么，哭泣着什么，怒骂着什么。
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是茫然的，呆滞的。
“同学，先回宿舍吧。”
不知过了多久，柳知行被一个校工从行军床上拉起来了。
“东洋人不会再轰炸了。”校工木然地说道。
柳知行知道这是因为东洋人已经认为北平是他们的了。
北平换了主人了！
沦陷，似乎才意识到这两个字那沉甸甸地重量，柳知行打了个寒颤，强撑着站起身来。
之前连轴转地做着实验，她的身体是疲惫的，可心灵却是激昂的，此刻，她只感觉昏沉沉的提不起劲来。
柳知行拎着书包慢慢地走出了图书馆，热辣辣的日光晒在了她的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她望着空旷的校园，茫然四顾，偌大的校园里面依旧草木森森，柳知行却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我该往哪里去？”她站在原地迟钝地思索着。
或许，她只想问自己，我还能做些什么？
“景行兄”
忽然她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在急匆匆地朝校门口的方向走着。
柳知行出口唤住了他，两人望了望，却都没有开口，似乎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要到哪里去？”沉默了一会，柳知行才开口。
于景行猛然醒过了神。
“东洋人正在攻打津市，我要赶快回去。”他家在津市附近的乡下。
“津市也！”柳知行猛然意识到什么，她艰涩开口。
“是的，平津一条线。”
“我们一起，我也回去一趟。”柳知行想起了余庆里，想起了大家。
然而两人走到校门口，就被校警劝了回来。
“通往津市的火车，公车全部都停运了！战况激烈，过不去的。”
“你们两个学生回去也是添乱，在学校好好待着对家里才是最好的。”
校警强硬地说道，将他们驱赶回校园里，他黄黑色的脸上带着两道模糊的湿痕。
两人无奈地走了回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学校里乱转着。
“只能等消息了。”最后，于景行的眼睛带上了丝丝血色，他疲惫地说道。
柳知行头痛欲裂，她点点头，走到了宿舍楼下。
多日没有回来，静斋小花园里的草木没有人修剪，长得潦草了许多，在大太阳底下蔫蔫地打着颤。
舍监李草花有些手足无措地抱着会客厅里白底描金的花瓶走了出来，里面有两只光秃秃的已经干成黑褐色的荷杆，她看见柳知行，下意识地小声喊道。
“柳小姐”
“花败了。”
说完似乎又意识到头顶上没有轰炸机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然地大了一点。
“柳小姐”
“你”她看了看柳知行，咽回了想说出口的话。
“你洗把脸去吧。”
柳知行僵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在那上面也摸到了两道模糊的已经慢慢干涸的水痕。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三十日，晴。
津市沦陷。
柳知行站在实验室里，和孟崇德一起一点点地清点着实验器材，将它们贴上封条，记录在册。
听到这个消息，两人怔怔无言。
一天，津市只比北平晚沦陷了一天。
“继续登记吧。”孟崇德先回过神来。
“老师，学校是要后撤吗？”看着手中厚厚的册子，柳知行抬起头。
“是啊。”孟崇德苦笑了一声。
“我们不能在东洋人的手下教书，你们也不能在东洋人的手下读书。”
“这些仪器都是我们好不容易申请下来的经费然后跑到M国订购的，有些仪器甚至限制出口。是托了许多人，转了好几个国家才买回来的，以后战事频繁，经济吃紧，这些更难买到了。”
“所以一定要运走。”
看着占据了半个房间的大型仪器，柳知行拿着铅笔在上面比划了一下，这种仪器只能拆卸之后再运走了，可是这些很多都是极其精密的光学元件，一路颠簸，势必会影响准确性。
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想起叶梦兰所说的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要学习东洋人的语言，东洋人编撰的历史书，都要对东洋人的国旗鞠躬。
柳知行就感到自己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忍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起，东洋人兵分三路，大举南下。
明华大学发出通知，全体师生后撤到湖省星市，教育部发布公函，令明华大学，北平大学，南大三校合并成立星市临时大学，联合教学。
暑期留在明华大学的学生本就不多，章元度将学生们都召集起来，每人发了二十块钱作为旅费。
柳知行和叶梦兰默然无言地接过了那二十块法币。
“过两天等铁路通了之后，尽快出发。”章元度拍了拍柳知行的肩膀，他形容疲惫，几天就削瘦了一大截。
“不然再过半个月，等东洋人接管了这里，就不好走了。”
“那我们实验室里的器材呢？那些要怎么运出去？”柳知行想起了那本厚厚的登记册子，关心地问道。
章元度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柳知行的心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总有办法的吧，老师，总有办法的吧？”她恳切地望着章元度，眼中含泪，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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