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翠屏山回清河镇的公交车在乡道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山影渐渐被农田和民房取代。等她站在卫生院走廊时，午后的阳光已经斜斜地铺了一地。

林末月从楼梯口拐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病房门口打电话的周红。

周红背对着她，手里攥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烦躁藏都藏不住：“……我说了，方案我先看看，定不下来……不是，孙总，她现在人在医院，你让她这会儿怎么谈……”

她说着说着，余光扫到有人走近，转过头来，看见是林末月，愣了一下，随即对着手机飞快说了句“回头再说”，直接挂断。

“哎，你可总算回来了。”她迎上来，“剧组那边还顺利吗？那个地质顾问的活，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林末月点了点头：“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陆星延答应帮忙解约，需要对接细节。”

“哦。”周红点头，“那就好……”

下一秒。

“……啊？！！”

空旷的走廊上，响起一声变调的女高音。

周红整个人都懵了，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说什么？陆星延？帮忙解约？不是，你去的不是剧组做地质顾问吗？！你们这才见了几面？！什么叫帮忙解约……”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站在病房门前的林末月，正盯着那扇半掩的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背脊挺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站直”，是一种周红从未见过的姿态。像是战士在进入战场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武器。

周红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放心，”她放轻了声音，“奶奶一切安好。我刚进去看过，精神挺好的，还跟临床的聊了会儿天。”

林末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扇门。

那是个完全陌生的，被命名为“亲人”的战场。

她没有攻略，没有预案，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作战计划。

她只是伸出手，推开了门。

“吱——”

门轴轻响。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靠窗的那张床上。

一个老人正坐在那里。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旧毛衣，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照得柔和极了。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那道臃肿的身影上。

神情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度。

“末月啊。”她说。

声音轻轻的，像叫了无数遍之后的那种自然。

林末月站在原地，恍惚了一瞬。

她不知道自己恍惚什么。是那句“末月啊”太自然，还是这个画面太——太像某种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

病房里还有别人。

临床的床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床边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正仰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

临床奶奶笑着开口：“哎呀，这就是你家末月啊！可算见着真人了！佳佳天天念叨，说网上那个‘向前女孩’就是她，我还不信呢！”

扎马尾的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

然后她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两步蹿到林末月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泡：

“姐姐姐姐！你真的见到陆星延了吗？！他真人帅不帅？！是不是比照片上还要帅？！他高吗？有多高？他说话声音好听吗？他有没有笑？他笑起来是不是特别好看？！”

一串连珠炮，气都不带喘的。

林末月低头看着她。

等她说完了，才开口：

“见到了，帅，是，高，186厘米，正常，笑了，是。”

佳佳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茫然，再变成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困惑。

“……啊？”她张着嘴，半天憋出一个字。

林末月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听清，又补充了一句：

“你问了八个问题。我回答了八个答案。还有什么需要补充？”

佳佳的嘴张得更大了。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巴瘪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你怎么这样……我就是想知道一下……你干嘛像答题一样……”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再也不喜欢你了。”

然后转身跑回赵奶奶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

赵奶奶尴尬地打着圆场：“这孩子，就是太激动了……末月你别往心里去啊……”

林末月转过头，看着她。

“往心里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分析它的含义，“不会。我认真回答了八个问题，信息准确，表述清晰。她不能接受，需要反思的可能是她。”

赵奶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佳佳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还红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不是委屈，是一种“这人到底什么构造”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你才需要反思。”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赵奶奶干笑了一声，看向林奶奶，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家这孙女，怎么回事？

林奶奶没接她的眼神。

她只是看着林末月，目光里带着一点旁人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尴尬，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了然的温和。

“佳佳。”她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佳佳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

林奶奶指了指临床床头柜上那袋苹果，笑着说：“可以送奶奶一个苹果吗？奶奶可是馋好久了。今天护士阿姨总算放了话，说可以吃点东西了。我看你那苹果又大又红，能不能赏奶奶一个？”

佳佳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往上翘了。她从被子里钻出来，跑过去，从袋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递到林奶奶手里。

林奶奶接过，却没有吃，只是看了林末月一眼。

林末月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接过那个苹果。

然后她看着佳佳，停顿了一秒。

“谢谢。”她说。

佳佳哼了一声：“不客气。”

林末月低下头，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果刀，开始削苹果。

刀锋贴着果皮，匀速推进。薄薄的果皮从刀口滑落，宽窄均匀，连绵不断，像一条被精准丈量过的红色丝带。

佳佳看得眼睛都直了。

赵奶奶也愣了。

“哎呀，这苹果削得……”她惊叹了一声，“这也太齐整了，跟尺子量过似的。”

佳佳凑过去，声音里带着崇拜：“姐姐，你是怎么做到的？好厉害！”

林末月微微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又看看那条完整的果皮，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多削。”她说。

佳佳：“……”

赵奶奶笑了：“这孩子，话是真少。”

林奶奶也笑了，目光从那双手上移开，落在林末月的脸上。

“我可还记得，”赵奶奶继续说，“末月小时候可是连筷子都拿不利落。那时候你还跟我念叨，说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连厨房都不敢让她进。没想到现在，这苹果都能削出花来了。”

林末月嘴角的弧度，瞬间消失了。

她没抬头，只是继续削着苹果。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温热的，干枯的，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轻飘飘的力道。

她抬起头，对上林奶奶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却清醒得很。正看着她，一瞬不瞬。

然后林奶奶接过她削好的苹果，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在外面，肯定受了很多苦。”

林末月的手顿住了。

赵奶奶在旁边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哪能不吃苦。”

“好在啊，”她继续说，“你们家末月也算是闯出来了。不说佳佳了，连我这老婆子都在网上看到不少她的事。祖孙俩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林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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