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为什么爸爸身上插了那么多管子？”医院病房内，小陈把头凑到枕边，颇为疑惑地看着父亲毫无血色的脸。
江慧兰顿时愣住了，为什么，为什么……这让她该如何回答？
因为爸爸生病了，医生在给他治病？还是因为这些管子能帮助爸爸维持呼吸和心跳，提供营养和维生素？又或者是，你的爸爸、我的丈夫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每天得靠着这堆管子续命。这皆是事实，可她就是说不出口。
段辰还在盯着床头那块印着“陈贤章”三个字的名牌发呆，恍惚间接到师母求助的眼神，喉咙一哽，愣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此时的唐瑜嫣一只脚才刚迈进门，想也不想便张口就来，“因为这是医院最新型的科技，这些管子在向你爸爸的身体里输送微型生物手术机器人，这些机器人表面都包裹了防人体免疫系统的蛋白质材料，你看不到是因为它们太小了，每个只有几微米，微米就是……总之十的六次方个微米可以合成一米，你可以自己换算一下。”
“这些机器人在你爸爸身体里兢兢业业地工作，等爸爸醒来，他就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超人了。所以小陈给爸爸和小机器人一点时间好吗？”
小陈显然不清楚当今医疗科技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一时被这一堆专业术语和单位换算砸得晕头转向，闭着眼“哦哦”了两句，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言语上依旧不依不饶：“那爸爸什么时候才能醒？”
“嗯……等你能听懂我刚刚说的话的时候。”唐瑜嫣开始含糊其辞，“所以小陈要好好看书，快快长大。”
“我不小了，我已经五年级了，快上初中了！”小陈嘟着嘴认真澄清，伸出手比了一个十，“今年十岁了！”
“十岁也是小朋友，”唐瑜嫣冷酷无情地反对，“在哥哥姐姐眼里就是个张牙舞爪的小怪兽。”
宋飞珑拍拍他的脑袋，蹲下身子跟他对视，“小怪兽也有小怪兽的好，小怪兽活力十足，可以经常过来和爸爸聊天，不是吗？”
“对的！”此番美语哄得小陈得意地叉上腰，他放下豪言：“我以后每天放学回家都会来看爸爸的！”
虽然不知道跟植物人讲话是否真的能刺激其神经，加速其苏醒速度，但至少大家都信了，就算这只是一种精神寄托。
自那以后，老陈的病房便从未缺少过访客，床头的花束是一周一换永不枯萎，篮子里的水果更是五花八门天天不重样。
除开在本地工作的唐瑜嫣、宋飞珑和竞赛部的那帮少年，以至在外地求学的段辰、展妙，不少已经毕业出国定居了的学生也专门飞回来，为老陈送上自己独一份的祝福。
可即使有千百祝福托举，亿万功德傍身，老陈却始终躺在那，一动不动，没有对任何人任何事做出过任何反馈。
疾病是如此不讲道理，无论高尚还是低劣，贫穷还是富有，它平等地降落在任何人身上。
随着时间渐渐流逝，老陈醒过来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可是日子总是要过，段辰没法扔下他的实习，严鹏飞和魏浩不能放弃国家队的集训，唐瑜嫣必须扛起老陈肩上的责任，将这届的高三生渡向彼岸。
“小唐，我就求你这么一件事，老陈要是醒了，你务必在第一时间通知我，好吗？”回去之前，段辰紧紧扣住唐瑜嫣的肩膀，堪称是央求道。
“好的。”唐瑜嫣跟他发誓道：“我期待如此，也保证如此。”
……
这一天，唐瑜嫣刚下完课。
她刚抱着教案走回办公室，徐真便迎了上来，神情凝重地说：“小唐，我跟你说件事。”
唐瑜嫣收拾桌面的手顿了顿，心中无端升起几分期待：“怎么了？老陈醒了？”
“不是，”徐真脸上难看到极点的表情明显否定了这个猜想，“反正你先做好准备，教学楼外面有人在闹事。”
“为什么会有人闹事？保安呢？”唐瑜嫣颇为不解，“而且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总之你先别出去，我们帮你顶一顶。啧，这帮家长就知道欺负新老师，我第一年带班的时候也被他们骂过。”徐真把她往椅子上一按，便匆匆忙忙地往外赶，嘴上还嘟嘟囔囔着。
“家长来闹事？为什么？”看着她来去无踪的背影，唐瑜嫣更疑惑了，抓着对面桌的男老师一定要问个究竟。
那男老师闻言尴尬地挠挠头，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嗯……这大概是这几年攒下来的陋习……”
“就，前三年吧，当时附中闹分家闹得太凶，好多编制挂在那边的老师直接跟着他们走了，编制在我们这边的老师也有小部分被其他学校挖去。这导致老师人数严重不足，甚至影响到了我们的正常教学工作。”
“没办法，我们只能快速招一批新老师来填补空缺。但小唐你也知道，好老师是需要长久培训出来的，铁山一直以来的制度都是一老带一新。但那届事出紧急，我们确实是有心无力。”
“然后那些新老师的教学水平良莠不齐，里面有刚上课便条理清晰不怯场的，但更多的是站在讲台上念PPT都念不利索的。”
“然后家长就来抗议了？”唐瑜嫣一脸不可思议，“我记得现在不是解放前期，怎么还有群众组织的游行示威？就连五四运动也是反对内战抗击外敌的吧！高考还没考，怎么就跟老师吵起来了？”
“是啊，而且这些家长不仅来我们学校抗议，还跑到局里拉横幅静坐，”男老师一脸无奈地说道，“当时的临时校长顶不住压力，把高一高二的好老师全调到了高三，等宋校回来的时候，全校的教学体系都快崩溃了。”
唐瑜嫣彻底明白了，这是给后面的家长们开先例呢。你说我这届换了，下届要不要换？凭什么你们上一届换了，我们下一届不能换，你们甚至换走的还是我们原先的老师，我们想让原来的老师回来有问题吗？这是合理需求啊！
既然这是合理需求，那我想把教得不好的老师换下去也是合理需求吧！教得不好的又基本都是年轻老师，那我想把所有的年轻老师都赶走也是合理需求吧！
一通乱七八糟的诡辩过后，先不说有没有道理，有没有和孩子们沟通过，至少他们是把自己说服了。
于是接下来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有代表集体利益的家长先锋队来学校来闹这么一出，上至领导下至实习老师，基本每个老师都被这么批斗过一遍。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家长们管得越来越宽，什么都想掺和一脚——不仅限于老师的教学水平，甚至还包括作业难度、假期长短，以及班主任的性格和长相。
“其实他们暑假的时候就来闹过一遍了，非说其他学校都补课，问为什么我们学校不补课，他们的孩子都自愿回校补课……问过孩子了吗就自愿。”男老师有些无语，“到底是谁要高考啊，现在的家长比孩子们还焦虑。”
“总之小唐不是你的错，只是你临时接老陈的班，又给他们树上靶子了。你先在办公室躲一会儿，等他们处理好再出去。上次小徐出去还被他们围着扔鸡蛋，一桌子的手办全给他们砸了。”
“……门卫也不拦着？”唐瑜嫣诧异，这已经严重威胁到老师的生命安全和财产安全了吧！
“他们把刀架脖子上了，谁敢去拦？”男老师简直深受其害，“说什么都不听，每次都只能拖着叫警察来，隔壁学校也一样。没办法，现在高考被看得太重要了，哪个学生不是全家的宝贝，父母的希望……哎，小唐你怎么走了，别出去啊！”
唐瑜嫣选择性略过了他最后一句话。被质疑的是她自己，她有能力也有底气，凭什么要躲在别人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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