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翻了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且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粘腻寒意。
庆禧宫西偏殿前那株老梨树,挣扎了许久才吐出些惨白的花苞,在料峭的风里瑟瑟发抖让人看了了无生气。
这寒意,似乎也沁入了高阳的骨缝里面。
自腊月那场雪后,她便时常觉得心口发紧莫名慌悸,夜间盗汗多梦易惊。
起初她以为是天寒所致,或是自己筹谋时精神过于紧绷。
她让婢女去尚药局,以失眠惊悸为由领了些安神定志的丸药。
服下后确实能得到片刻的安宁,但药力一过那莫名的心慌与虚空感便卷土重来,甚至更添几分烦躁与肢体末梢的轻微麻木。
高阳强压下不适,将所有精力都用于探听杨招娣的消息;她需要确认那鬼哭藤的粉末是否真的起了作用。
好在婢女带回的消息没有让她失望。
杨招娣看着似乎一切如常,依旧读书、习字、去栖云庄,只是外出的次数似乎减少了一些;高阳知道那是药起了作用,她告诉自己需耐心,此毒本就慢效需得日久方见其功。
也没等太久上巳节过后先是宫中隐约有传言,说晋阳公主春日宴上似乎精神不济,早早便退了席。
接着,有太医令的身影被看到频繁出入立政殿。
消息越来越具体:公主食欲不振夜间睡不安稳,还经常伴有低热。
最后,一道旨意自两仪殿发出,让尚药局和太医署遴选精通儿科的圣手为晋阳公主会诊,又暂停晋阳公主一切外出与劳神之事,安心静养。
成了!真的成了!
高阳对着铜镜,用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鬓边枯发。
镜中人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底带着青黑,但那双眼睛却在听到消息的刹那,迸发出骇人的亮光,如同灰烬中骤然窜起的鬼火。
她握着玉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胸腔里那颗近来总不安分的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带着一种疼痛扭曲的欢欣!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古怪的笑意,“我的好妹妹……你也尝到滋味了?那心慌的滋味,夜不能寐的滋味……好不好受?父皇的疼爱,兄长的呵护,那些赞誉……现在还能护得住你么?哈哈……咳咳……”
高阳一阵大笑,结果笑得太过剧烈牵动了心脉,一阵尖锐的心悸猝然袭来,她眼前猛地一黑,手中玉梳掉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断成两截。
她慌忙扶住妆台大口喘着粗气,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冷汗,那股自心底泛起的虚空与恐慌感,再次攫住了她。
不对……这感觉,近来为何愈发频繁剧烈了?
她勉强抬头,看向镜中。
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颧骨似乎都凸出了些,短短时日竟有几分形销骨立的影子。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窜入脑海,这症状……为何与那鬼哭藤的描述,如此相似!
不,不可能!
那毒粉她全用在了晋阳身上,自己绝对没有沾染分毫!定是近来思虑过甚,忧惧交加所致!
高阳颤抖着手,想去拿妆台上的安神药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并非婢女们那拖沓畏缩的步子,也非寻常宫人。
紧接着,只听守门老宦官惊慌的声音响起:“晋……晋阳公主殿下?您、您怎么……”
“我来看看高阳公主,你们都退下吧!”一个清脆冰冷熟悉到令高阳骨髓发寒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并非传言中带着病弱,反而有一种穿透寂静不容置疑的力度。
殿门被“哐”一声推开,带着一股沉凝的气势扑面而来。
午后的天光猛地涌入昏暗的宫殿,刺得高阳眯起了眼。
逆光中,一道纤细挺直的身影被数名身着常服、眼神锐利、气息绵长的内侍与宫女簇拥着踏入门内。
正是杨招娣!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藕荷色宫装外罩月白披风,脸上未施脂粉却泛着健康的莹润,眉眼清澈眸光沉静,哪里有半分病弱精神不济的模样!
高阳见对方就那样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投向她。
“多日不见,高阳公主的身体似有不适啊!”
高阳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猛地冲上头顶。
她死死盯着杨招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怎么可能!
“你……你……”高阳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扭曲得不成调,“你不是……病了吗?!”
“病?”杨招娣微微偏头似乎疑惑极了,她缓步走进殿内目光扫过屋里简陋清冷的陈设,最后落回到高阳脸上;那清澈的眼底渐渐浮起一层冰冷了然的笑意,笑意很淡却让高阳如坠冰窟。
“高阳公主说的是那些……关于我‘忧思劳神体弱不适’的传言么?”
杨招娣站在高阳面前几步远不再掩饰目光如剔透的冰棱,直刺对方慌乱惊骇的眼底:“那不过是让某些人安心,也让太医署那些人有机会好好清查一下,近来我宫中饮食用度究竟混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罢了。”
高阳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踉跄着后退一步,她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明白了!全明白了!
什么生病,什么静养,全是假的!
是圈套!是引她现形让她放松警惕的圈套!
“你……你早就知道了?!”高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怨毒。
“腊月雪后流杯亭中,石桌石凳上的甘松香气似乎浓了些,与我平日所喜的清冽梅香略有不同。”
杨招娣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凑巧我身边的宫女赤缇祖籍南诏,幼时随父行医对南疆草木毒性略知一二。她嗅到了我当日所着披风上沾的尘气,说似有鬼哭藤的痕迹;此物中原罕见,性阴毒久闻伤身。”
她每说一句,高阳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
“我起初不信,心想或是有人不慎沾染。”杨招娣的目光掠过妆台上那断成两截的玉梳,“可巧赤缇有个同乡姊妹就在庆禧宫当差,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我让她留了心……”
“你……你竟在我身边安插眼线?!”高阳尖声叫道,羞愤与恐惧交织让她浑身颤抖。
“不是安插,”杨招娣纠正她,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
“是庆禧宫份例内的粗使宫人调动,本就经由尚宫局。赤缇的同乡是正常分派至此,至于为何愿意替我留心……”她顿了顿,“因为早年她家中日子难过,后来种植了嘉禾才得以活命……她感恩于此,主动帮我而已!”
滴水不漏,早有布局。
高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自以为隐秘恶毒的计划,竟从一开始就暴露在对方眼中如同跳梁小丑!
“那你为何……为何不当时揭穿我?为何要装作生病!”高阳几乎是在嘶吼,心口那阵阵悸动越来越猛烈。
杨招娣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泄露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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