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妮打开冰箱，门后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速冻食品，被保鲜膜包好，贴着便签。左边一排的便签上写着“给小蝙蝠，一天两顿”，右边是“给梵妮。不要偷吃冰淇淋！”。是索菲亚的字迹。

索菲亚十五岁，是六个孩子里年龄最大的，不爱说话，但是比世界上绝大部分小孩和成年人更靠谱。在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庭内部，梵妮负责提供住所和生活资金，索菲亚则充当育儿保姆。最近，出于某种生活被入侵的警惕，梵妮把他们全部打包送去了冬令营。

冰箱感应灯的黄光照亮厨房一角。难得的寂静填满房间。小蝙蝠嘀嘀咕咕凑到她脚边，用卷曲的尾巴勾住她的小腿。

和其他家庭成员一样，这只黑猫也是从路边随便捡回来的，在投票会议中以六比一的结果获名“小蝙蝠”。梵妮从碗柜里取出盘子，给她开了个罐头。

等到猫开始用餐，梵妮盘腿坐在她身边，从冰箱下层的深处取出最后一盒冰淇凌。猫闻到冰凉的奶油的味道，迅速抬起脑袋，试图往梵妮怀里钻。

梵妮高高举起冰淇淋，顺手把猫头摁回去：“他们怎么什么都给你喂……”

小蝙蝠发出不满的叫声，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光。

虽然我不可能再答应他们养第二只了。梵妮想，但是第二只猫的名字应该叫小鸟。

她百无聊赖，在脑子构思小鸟会有的样子：一只灰色的野猫，有雪白的爪子和尾巴尖，身形矫健，但是只需要养两个星期，就会和棉花一样软乎乎地膨胀起来。

这只不存在的猫很快就在意识边缘消失了。

窗外的雨声逐渐变得密集。寒冷的水汽从墙缝里钻进来，像猫尾巴一样掠过关节。

梵妮时刻关注自己的心理健康。现在她一边吃冰淇凌一边自我诊断，意识到她并不喜欢这份无人陪伴的时光。

如果卢卡斯的幽灵真的能徘徊在她身边，他就会替她解惑：这是理所应当。因为你的绝大部分人生都与我共享。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替代品，无论是流浪的小孩、猫，还是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小到大你都讨厌独处，梵妮。

一股烦躁的情绪卡在胸口，令她呼吸困难。混乱的思绪中，梵妮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并不是很重要的事，但始终挥之不去。

梵妮对身边的世界没有任何求知欲。放在往常，她会用工作或对上司的仇恨盖住这些多余的考量。但是现在老板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徒增作案动机的规定——但是根据公司规定，员工工作期间意外死亡后，与其关系密切的同事将获得为期一周的带薪假期，复工第一天接受心理评估。

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梵妮就是和老板关系密切的同事。现在她有大把的时间无所事事胡思乱想。

她回忆着老板的葬礼，冰凉的酸水在胸膛中涌动：他有一个热闹的家庭，有许多家人和朋友。

即使死了，提莫西·德雷克还是能在这件事上永永远远地超越梵妮。世界上依然有人能无条件信任彼此，但再也没有人会像卢卡斯一样爱着她，保护她了。生活留给她的只有疑心深重的一瞥。

我无法战胜德雷克。我也无法战胜任何人。

一旦触及这个事实，梵妮就会忍不住流下挫败的泪水。如此浓烈的悲伤裹挟着怒火，几乎让她产生一股恶毒的冲动：

□□的毁灭是不够的。我想要破坏他的家庭。

她把塑料汤匙咬得嘎吱作响，大脑中迅速掠过好几个天怒人怨毫无道德底线的恐怖计划。

寒风将大雨一股脑泼洒在她身后的玻璃窗上。天公作美，今天晚上简直就是一个心理扭曲的反派正式诞生的绝佳时机。

但在冰淇凌的帮助下，她还是冷静下来，逐渐挣脱孤独感的侵蚀。她决定让德雷克的家人暂时逃过一劫，重新开始复盘老板死后的一系列事件，很快就找到了自己遗漏的那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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