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声音?
喻褚僵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
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凭借本能转过头,怔愣地望向迟卫野的背影。
像是感应到什么。
座位上的男人身形一僵,转过了椅子,和站在门口的喻褚对上了视线。
他原本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静止,迟卫野在看清喻褚的表情后,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
他的目光落到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眶上,又移到他颤抖的指尖。
喻褚死死地盯着男人的面孔,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生涩地叫出这三个字的,一字一顿,喻褚觉得自己的声音几乎颤抖起来:
“迟、卫、野。”
“你刚刚……说话了吗?”
路青河不在宿舍里。
此刻宿舍里除了迟卫野,再没有任何其他人了。
那自己听到的,是谁的声音?
答案呼之欲出。
那道声音太过清晰,太过熟悉,熟悉到喻褚这几个月来几乎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
那些温柔的、带着纵容的、甚至爱得无比热烈的心声……
他一直以为那是属于路青河的。
以为是路青河在暗处看着他、在意他,以为路青河只是表面对他冷漠,心里还是这样喜欢着自己。
所以他才会鼓起勇气去靠近,去试探,去一次又一次地找借口出现在路青河身边,甚至不在乎自己被当众拒绝,努力让自己忘记他和别人的亲密举动,让自己原谅对方抛下自己的行径……
只因他相信这份心声的存在。
他落入冬日零下的湖水,年幼的路青河几乎没犹豫,纵身跃入那片翻涌的冷蓝里,一把将惊慌的自己死死揽进怀中。
那时的喻褚吓得魂飞魄散,双臂死死勒着他的脖颈,几乎要将他一同拖进水底。
可路青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冷静道:“夹住我的腰。”
话音落,少年拼尽全身力气,顶着刺骨的冰水,将那团瑟瑟发抖的小小身躯硬生生托出了水面。
上岸之后路青河累的昏睡了一整个下午,醒来的时候又若无其事地去找喻褚玩闹。
“青河哥哥不顾自己安危救了你,却没有要你任何回报,”傍晚躺在床上,妈妈温柔地告诉喻褚,“青河哥哥是个很好的人,宝宝,你要懂得感恩。”
路青河是个很好的人。
这份印象从喻褚幼年就根深蒂固,几乎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动摇。
高中之后,少年拿着书本陪伴自己坐在窗边学习的记忆片段那样鲜活,那样真实。
喻褚甚至能记得路青河的每一个笑颜,提到某个公式的时候的神情,还有给自己分享满分试卷时脸上不经意间流露的骄傲。
他记得自己因为脸盲认错人,得罪了某个校霸,放学后被堵在巷子口。对方要求他赔偿“精神损失费”,声称他叫错名字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喻褚那时比现在更瘦削,他自知不能硬碰硬,便小心翼翼地从兜里准备掏钱。
下一秒,他的胳膊被人猛地攥住,少年温热的掌心紧紧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往自己身后拽过去。
喻褚踉跄两步,抬眼看见路青河锋利的下颌线,那双平日里温良的目光显得异常冰冷疏离,喻褚微微一怔,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路青河的衣角。
高中时期的路青河身高直逼一米九,比面前的几个学生都高出大半个头,往那一站,气场极其凶蛮霸道。
“要打架?”他挑眉,目光扫过几人空空如也的手,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嗤笑——打劫都不知道带家伙,也敢来撒野。
喻褚从没听过路青河练过武,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吃亏。
可电光火石之间,路青河已经扣住领头混混的胳膊,手腕稍一发力,一声凄厉的惨叫便划破巷口。
不过几秒,几人连滚带爬地逃了个干净,连头都不敢回。
这些混混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专挑软柿子捏,真遇上硬茬,只当是撞见了高手,屁滚尿流地就没了踪影。
“你什么时候学的功夫,怎么没听徐阿姨说过?”回家的路上,喻褚十分好奇。
路青河垂眸半晌,喉间轻嗯一声:“我偷偷练的。”
……
脸盲症让喻褚不得不休学在家,他却在路青河的帮助下,一次次在居家考试里交出了更亮眼的答卷,名次节节攀升。
高三的课业繁忙,路青河把大把时间耗在帮他补漏刷题上,自己的成绩单始终稳稳钉在榜首。
就算如此,喻褚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几次给路青河发红包被对面拒收之后,他便换了种办法,每天都请路青河喝一杯饮料。
他偏不问路青河喜欢喝什么,而是每次换着样式,观察路青河喝东西的神情。
只可惜路青河专注讲题,半天过去饮料也只喝了几口,根本看不出端倪。
喻褚心中泛起几分泄气,那天便赌气似地,没有给路青河买饮品。
然而路青河什么也没说,和往日一样给他讲解了今天课堂的知识点,收拾书包就准备走——
房门一开一关,发出清脆的锁扣声。
喻褚叹了口气,趴在了冰凉的桌子上,有些呆滞地望着窗外的爬山虎。
盯着那串绿色的藤曼久了,眼睛发涩,喻褚垂下脑袋把眼睛埋进臂弯里蹭了蹭。
风掠过窗沿,掀起书页,爬山虎的藤曼轻轻晃动,带着少年隐秘的思绪飘远——
就在此时。
“咔哒。”
门把手忽然被拧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喻褚微微一愣,转过头去。
只见路青河拎着双肩包斜斜靠在卧室门口,黑色连帽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少年轻轻偏头,朝他笑了一下。
“喻褚,”路青河垂着眸,眉眼弯弯,笑着看他:“其实,我喜欢喝杨枝甘露。”
喻褚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路青河喜欢喝杨枝甘露。
这句话落在喻褚的心上,就仿佛在说:路青河喜欢喻褚带的杨枝甘露。
偶尔,喻褚也会贪心地希望能去掉这句话的后缀。
只是路青河太过耀眼,喻褚只能在角落仰望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真的可以实现这个愿望。
直到——
他听见了“路青河”的心声。
路青河的心声喜欢自己。
这份笃定的认可如同强有力的顶天柱,几乎支撑他在追求之中遭受的所有苦涩和悲伤。
但如今,这根柱子却在他面前轰然倒塌。
比震惊更先涌入胸口的,是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
宿舍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转动声,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喻褚的心上,敲碎了他所有的幻想与期待。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那句“老婆”从迟卫野口中叫出的意义。
几秒后,桌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迟卫野站起身,一步步朝门口走来。
他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喻褚从那场少年时期长达十几年的旧梦里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喻褚轻轻眨了眨眼,眼角干涩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颤栗的冷意。
他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喻褚。”迟卫野的嗓音压得有些低,隔着几步的距离,他那双漆黑的瞳孔精确无误地锁定在喻褚的脸上:“你怎么来了?”
喻褚没说话。
脑子里一片嗡鸣,无数个声音在耳膜里冲撞、重叠,分不清是路青河的,还是眼前这人的。
他止不住地浑身发颤,连带着脊背都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啊,他早该察觉的——路青河的声线,怎么就和迟卫野这般像得离谱?
为什么只要迟卫野在身侧,他就能听见心声……
原来一切早有征兆。
别抖了。别抖了。
喻褚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
他努力压着翻涌的情绪,脚步却不受控地往后退了半步,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墙。
他猛地抬眼,正撞见迟卫野停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
男人身形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站在门口多久了?”
如果不是这双同样颤抖的手暴露了迟卫野强装的镇定,喻褚大概也不会那么快地确认——
他深吸一口气,道:“迟卫野,我都听见了。”
迟卫野的步伐一顿,站定在了喻褚面前半步的位置,喻褚几乎能听见他加速的心跳声和停滞的呼吸,连带着男人垂下的眼睫都在轻微颤抖。
“我听见了。”喻褚的眼眶倏地红透,鼻尖发酸,几乎是咬着牙把话挤出来,“迟卫野,我一直以来听见的……全都是你的心声,对不对?”
迟卫野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
迟卫野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可从没想过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那些在心里演练了千万遍的解释、借口、托词,都在看见喻褚眼尾滑落的那滴泪时,瞬间烟消云散,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迟卫野睫毛颤动,心里一阵酸涩。
那滴眼泪从喻褚泛红的眼尾溢出,顺着细腻苍白的脸颊滑落,悬在尖瘦的下巴上。
迟卫野下意识伸手去接住那滴眼泪。
喻褚却猛地偏开头,脖颈绷出一道纤细的弧度。
再抬眼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翻涌着的陌生的失望,瞬间将迟卫野的心浇灭了一半。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喻褚苦笑着低下头,声音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真相呢?”
“喻褚。”
迟卫野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手指微凉,指腹上的薄茧贴着喻褚腕骨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指尖却有些颤抖。
喻褚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挣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本能地想要逃避——不仅仅是逃避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更是逃避……迟卫野。
喻褚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个人,这个……欺骗自己的人。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再次被攥紧。这一次,迟卫野的力道重了几分。
“喻褚,你先听我解释……”迟卫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放开我!”
心里一股火苗蹭地窜了上来,喻褚用力甩了一下,另一只手里的纸袋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滚了一地。
可迟卫野的力道不松不紧,刚好让他挣不开,又不会弄疼他。
“你不是答应帮我追路青河的吗?!”
喻褚猛地转过身:“你从来都知道真相,却从来没否认过那些心声是他的!你怎么可以——”
话说到一半,喉咙猛地哽住,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眶烫得发疼,鼻尖酸涩得要命,各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震惊、愤怒、委屈、羞耻、失望,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着他,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哽咽。
喻褚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想起那些温柔心声撞进耳朵时,每一次不受控制的悸动;他想起自己一次次鼓起勇气靠近路青河,想起听见路青河和江云舒对话时,自己一遍遍的自我安慰——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假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喻褚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几乎碎成了气音,尾音裹着滚烫的泪,砸在迟卫野的心上。
“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那些话是路青河说的,以为他喜欢我,然后跑去追他!迟卫野,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
迟卫野眸光猛地一颤,指节攥得泛白。
喻褚话音落下,他心口那点失落转瞬就被翻涌的心疼吞没。
他没敢再攥着喻褚的手腕,他想要把啜泣的男孩拉进怀里,可是指尖却只是悬在喻褚泛红的眼尾半寸处,迟迟没敢落下。
迟卫野喉间滚出的声音哑得发颤:“喻褚,我从来没觉得好笑。”
换作往日,喻褚这样敏感的人,定能一眼看穿迟卫野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向来善解人意,最是懂得如何收敛锋芒,不让旁人难堪。
可此刻,喻褚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同时发现了两个令他失望乃至绝望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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