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岗新厂的第一个春节过得安静。大部分工人都回家了,厂区里只剩几个值班的和陈家一家人。除夕那场热闹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水面重归平静。
正月初六,复工第一天。厂门口贴着红纸,写着“开工大吉”。林经理早早到了,在门口发红包——每个工人十块,装在红封里。
老张接过红包,搓了搓冻红的手:“林经理,新年好。”
“新年好,老张。今年咱们产量要冲三十万包,靠你们了。”
“没问题。”
车间里,机器还没启动,静悄悄的。工人们换工作服,换鞋,洗手。新厂的洗手间比老厂宽敞,有热水,有烘干机。但有人不习惯,还是像以前那样匆匆一冲就完事。
黄秀英从上海回来了——她赶回来开年后第一次管理层会议。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围着围巾,说话时嘴里呵出白气。
“哥,上海那边正月十五才正式上班,我先回来几天。”
“家里都好吗?”
“好,我爸妈在四川过年,说比广东冷,但热闹。”黄秀英脱了大衣,“哥,上海办事处那边,小周过年没回家,我让他盯着了。”
“给人家发加班费。”
“发了,三倍工资。”
上午九点,会议在二楼新会议室开。长条桌,皮椅子,墙上挂着深圳地图和中国地图,都用红蓝磁钉标着业务点。
陈永福坐在主位,左边是郑文达——他从香港过来,赶早班火车。右边是老徐。黄秀英、王建军、林经理依次坐下。
“新年第一次会,简单点。”陈永福说,“先说生产。林经理,新生产线运行三个月了,有什么问题?”
林经理翻开笔记本:“主要问题有三个:第一,新机器自动化程度高,但工人操作不熟练,小故障多。第二,龙岗这边水质偏硬,对熬粥有影响,口感不如以前。第三,宿舍供暖不足,工人反映晚上冷。”
“一个一个解决。”陈永福说,“操作不熟练,加强培训,让赵工制定培训计划。水质问题,装净水设备,多少钱?”
“一套大概两万。”
“买。”陈永福说,“宿舍供暖……买电暖气,每个房间一台。”
“那电费……”
“该花的花。”陈永福说,“工人睡不好,怎么干活?”
林经理记下。
“销售。”陈永福看王建军。
“深圳八家店春节生意不错,营业额比去年同期增20%。惠州加盟店初二就开门了,老板说过年期间卖得好,想再谈两家店。”王建军说,“广州那边,黄总清楚。”
黄秀英接话:“广州二十三家店,春节大部分照常营业,但客流量减半——广州人过年在家吃,少出门。初五后恢复正常。上海那边,小周昨天来电话,说年前发的一万包卖完了,要补货。”
“运输呢?”
“铁路运输,五天一趟,成本比公路低30%。”
“好。”
“财务。”陈永福看老徐。
老徐推推眼镜:“一月份报表出来了。收入四十二万,支出三十八万,利润四万。支出大头是工资、原料、贷款利息。新厂折旧费这个月开始摊,每月两万。”
利润四万……陈永福心里算着,比上月少了。但新年第一个月,正常。
“郑先生有什么意见?”陈永福转向郑文达。
郑文达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开口:“陈老板,管理很细,不错。但我有个建议:咱们该考虑品牌升级了。”
“品牌升级?”
“对。”郑文达说,“‘家香粥铺’这个名字,好听,亲切,但格局小了。现在是集团公司,业务不止粥铺,还有食品厂,还有外地市场。我建议改名为‘家香食品集团’,统一品牌形象。”
会议室安静了。
黄秀英第一个反对:“郑先生,我觉得‘家香粥铺’挺好的,客人认这个牌子。改了名字,客人可能不认识。”
“可以过渡。”郑文达说,“新名字,下面注一行小字:原家香粥铺。慢慢让客人适应。”
王建军也说:“店里招牌、包装、宣传单……全部要换,成本不小。”
“成本是短期的,品牌是长期的。”郑文达说,“陈老板,你想想,咱们要上市,要融资,名字很重要。‘粥铺’听起来像小店,‘食品集团’听起来像大公司。”
陈永福听着,没马上表态。郑文达说得有道理,但黄秀英和王建军的担心也对。客人认的是“家香粥铺”这四个字,改了,会不会丢客人?
“这样。”陈永福说,“公司注册名用‘家香食品集团’,但门店招牌还叫‘家香粥铺’,注明是集团旗下。包装慢慢换,先用完库存。给客人一个适应期。”
郑文达想了想:“可以,折中方案。”
散会后,黄秀英留下。
“哥,你真要改名?”
“注册名要改,做生意方便。”陈永福说,“但店里招牌不动,你放心。”
“那就好。”黄秀英松了口气,“哥,上海那边,我想扩大办事处,租个大点的地方,招专职业务员。”
“预算多少?”
“前期投入五万:租金、装修、人员工资。”
“批了。”陈永福说,“秀英,上海市场你大胆做,但记住:质量不能松,服务不能差。”
“我知道。”
正月初八,赵工开始培训工人。在新车间里,机器停了,工人们围着听讲。
“这是控制面板,这几个按钮别乱按。这是急停开关,有问题马上按。这是温度显示,正常是85到90度,低于80度或高于95度都要报告……”
工人们认真听,有的记笔记。新机器比老机器复杂,但学会了也简单。
老张学得最快,很快就掌握了基本操作。他带的那组,第一个恢复生产,产量达到每小时一千一百包。
“老张,厉害啊。”陈永福来看时说。
“新机器好使。”老张笑,“就是太干净了,不习惯。”
净水设备装好了,花了二万三。水经过过滤,熬出的粥确实口感好些,米香更浓。
“这钱花得值。”陈永福尝了尝新熬的粥,“林经理,以后原料水都用过滤水。”
“好。”
电暖气买回来了,五十台,花了一万五。每个宿舍发一台,工人晚上睡觉不冷了。
但电费单子来的时候,陈永福还是皱了眉:一个月电费多了三千。
“冬天过了就好了。”老徐说,“开春就省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厂里食堂煮了汤圆,芝麻馅的,每人一碗。母亲带着两个帮工,从早上忙到中午。
工人们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吃。太阳很好,暖洋洋的。
“陈老板家老太太真好,还给咱们煮汤圆。”
“是啊,跟自家老人一样。”
母亲听见,笑呵呵的:“多吃点,锅里还有。”
陈永福也端了一碗,跟工人们一起吃。汤圆甜,心里暖。
下午,郑文达要回香港了。临走前,他跟陈永福单独谈。
“陈老板,品牌升级的事,你要抓紧。另外,我收到消息,今年可能有政策变化,对出口企业有优惠。咱们的香港业务,可以考虑申请。”
“什么优惠?”
“退税,减税,还有贷款支持。”郑文达说,“具体我让律师整理资料发你。”
“好,谢谢郑先生。”
送走郑文达,陈永福去车间。机器轰鸣,工人忙碌。一箱箱料包从生产线下来,贴上标签,运往仓库。
父亲在仓库指挥装车。今天有批货要发上海,三千包。
“永福,这箱贴错了,是发广州的。”父亲拿着一箱货说。
陈永福看标签,确实错了。广州和上海的标签颜色不同,但新来的保管员不熟悉,贴混了。
“全部检查一遍。”陈永福说,“错了的返工。”
“已经查了,错了五十箱。”父亲说,“永福,新员工培训要加强。”
“我知道。”
新厂大了,人也多了,管理漏洞就出来了。以前在老厂,就那么几十号人,谁干什么都清楚。现在一百多人,新来的不认识,工作不熟悉。
陈永福让林经理制定新员工培训手册,从洗手教起,到操作机器,到贴标签,都要规范。
“培训期三天,考试合格才能上岗。”
“三天是不是太长了?”林经理问。
“不长。”陈永福说,“磨刀不误砍柴工。”
正月二十,□□开学了。高二下学期,学习更紧张。周末回来,带了一摞书。
“阿爸,我们要分科了,我选了理科。”
“想好了?”
“想好了。”□□说,“理科以后报专业选择多。”
“那就好好学。”
晓梅的幼儿园也开学了。林玉兰每天接送,路上要经过一片工地,灰尘大。
“阿福,给晓梅买个口罩吧,路上灰大。”
“买。”
二月,深圳的春天来得早。厂区院子里的树开始发芽,嫩绿嫩绿的。工人们脱了厚外套,干活轻快了。
但问题又来了:龙岗这边蚊虫多,车间里虽然干净,但宿舍周围杂草丛生,晚上蚊子嗡嗡叫。
“买杀虫剂,定期喷。”陈永福说,“再组织工人除草,把厂区周围清理干净。”
周末,工人们义务劳动,除草,清垃圾。陈永福也参加,拿着铁锹,跟工人们一起干。
“老板,你歇着吧,我们来。”老张说。
“一起干,快。”
干了一上午,厂区周围干净了。大家坐在台阶上休息,喝水。
“陈老板,咱们厂现在像个小社区了。”一个年轻工人说,“有宿舍,有食堂,有篮球场,就差个商店了。”
“商店会有的。”陈永福说,“慢慢来。”
二月下旬,上海那边传来好消息:第一个月销了两万包,超出预期。黄秀英打电话来,声音兴奋。
“哥,上海人接受咱们的产品了!超市要求铺更多货,百货公司也想设专柜。”
“别急,稳扎稳打。”
“我知道,我打算下个月去南京看看。”
“南京?”
“嗯,江苏市场大,南京是省会,辐射周边。”
陈永福想起郑文达的话:要扩张,但也要稳。黄秀英步子迈得大,他有点担心。
“秀英,上海先做好,南京缓缓。”
“哥,机会不等人。”
“机会永远有,但咱们的人力财力有限。”陈永福说,“先把上海做到每月五万包,再去南京。”
黄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好吧,听你的。”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黄秀英像当年的自己,敢闯敢拼。但他是大哥,得拉着点,不能让她摔跟头。
三月,龙岗的天气暖和了。车间里温度升高,机器散热成了问题。虽然装了排风扇,但还是热。
“装空调吧。”陈永福对林经理说,“工人热,效率低,还容易出安全问题。”
“装几个?”
“车间装中央空调,办公室装分体式。”
“那得十几万。”
“贷。”陈永福说,“跟银行谈,用设备抵押。”
空调的事还没落实,另一件事来了:环保局的人来了。
是两个年轻人,穿着制服,拿着本子。
“陈老板,我们是环保局的。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厂污水排放不达标。”
“污水?”陈永福一愣,“我们做食品的,没什么污水啊。”
“带我们看看。”
看了车间,看宿舍,看食堂。最后在食堂后面的排水沟停下来。沟里水浑浊,有油污,有菜叶。
“这是食堂废水,直排到外面水沟,不符合规定。”环保局的人说,“要建隔油池,要处理达标才能排放。”
“建隔油池要多少钱?”
“小的几千,大的几万。看你们排水量。”
陈永福算算,食堂每天用水,加上车间清洗设备的水,量不小。
“我们马上整改。”
送走环保局的人,陈永福叫来林经理:“马上找工程队,建隔油池,污水处理设施。该花的花,不能省。”
“是。”
又一项支出。陈永福站在厂门口,看着对面的荒地。建厂时只想着生产,没想到环保。现在补课,成本更高。
但必须做。做企业,不能只盯着赚钱,还要负责任。
隔油池建了一个星期,花了三万。环保局来验收,通过了。
“陈老板,以后要定期检查,保持。”环保局的人说。
“一定。”
这件事给了陈永福提醒:新厂新问题,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四月初,空调装好了。车间里凉快了,工人干活舒服了。但电费单子来的时候,陈永福又皱眉:一个月多五千。
“夏季用电高峰,更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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