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人渐渐散了。

李书记走在最前面，宇正叔跟在他身后，小声说着什么。胡主任走在最后面，步子迈得很大，齐耳短发被风吹起来，颇有女将军的风范。

蒋主任被夹在中间，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鸡。他似乎还没缓过来，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燕素梅蹲在田埂上，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些人越走越远。

突然，她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小梅！”

她回过头，发现老太太一路小跑而来，腰上还系着装茶叶的围裙，似乎刚从大队茶园赶过来。老太太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

“奶奶，您怎么来了？”燕素梅连忙站起来，对着老太太问道。

老太太没吱声，一路跑到她面前，一把把她搂在怀里。这力气大得惊人，就像是怕燕素梅会长翅膀飞走一样。

燕素梅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老太太的怀抱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让人很安心。

“吓死奶奶了，吓死奶奶了。”老太太嘴里反复念叨着，腾出一只手在燕素梅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听人说你在偷摸摆摊，被蒋主任逮个正着，我腿都软了。你这丫头干这么大一件事也不跟我说！”

“奶奶，我没事。”燕素梅把脸埋进了老太太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不知为何，她的鼻子忽然一酸，又想哭了，可她忍住了。

老太太目光越过燕素梅的肩膀，落在田埂那头正准备上车的一行人身上。

深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村道上，车门敞着，李书记已经坐进去了，正和秘书说着什么。宇正叔刚把李书记送上车，转身从另一边上车时，视线正好跟老太太撞上了。

宇正叔朝着老太太微微颔首，老太太却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

“这是？”老太太侧过头，轻声问。

苏文青见状，立马走上前解释道：“好像是省里来的李书记，专门查大队抚恤金被挪用一事的。”

老太太微微点头，小声嘟囔道：“总算干了件实事。”

“什么？”燕素梅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可老太太却转了话题，“没什么。走，回家，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

燕素梅闻言，立马弯腰捡起地上的保温瓶，保温瓶盖不知什么时候摔裂了一道缝，但凑合还能用。她刚把瓶盖拧紧，老太太顺手就接过她手里的保温瓶，什么也没说，走在前面。

她见老太太那副样子，便也歇了从老太太那夺回保温瓶的念头。

晚上老太太破天荒地开了荤。

她从灶房端出一大碗竹笋炒肉，搁在桌子正中间。肉片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在油锅里煸得微微卷起，边缘焦黄，油亮亮的，泛着琥珀色的光。竹笋是春天刚挖出来的，又嫩又脆，吸饱了肉汁，咬一口满嘴香。碗底还沉着几瓣蒜和几片姜，被油煎得焦黄，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燕素梅好久没见到这么多肉了。她咽了咽口水，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肉片煸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竹笋脆生生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嘴里还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好吃就多吃点。”老太太坐在她对面，自己不动筷子，就看着她吃。

许是怕燕素梅不敢多吃，老太太还伸手把碗往燕素梅面前推了推，“多吃肉，你太瘦了。”

“我哪里瘦了，我现在可壮实了。”说着，燕素梅伸出胳膊，秀了秀自己的肌肉，“我可是要保护奶奶，保护文青的人！”

“好好好。”老太太笑得连连点头。

苏文青坐在燕素梅旁边，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不敢看她。

燕素梅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夹了一块肉，轻轻放在苏文青碗里笑着说：“多吃点。”

苏文青的耳朵更红了，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谢、谢谢。”

老太太看着他们俩，眉眼弯了弯，但没说话。

吃完饭，燕素梅帮老太太收拾了碗筷，又陪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老太太今天心情好，破天荒地讲了不少以前的事。

讲着讲着，老太太眼眶就红了，只不过嘴角是翘着的。

“你爸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老太太抹了抹眼睛，声音有些哑。

燕素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覆在老太太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好了好了，不说了。”老太太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不早了，去睡吧。”

燕素梅应了一声，起身回了自己屋。

可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到今天田埂上发生的事，又想到了苏文青。

她忽然想起一个事。

一个她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

她是穿越来的，不知道这个年代不能摆摊，不知道摆摊会被打成“投机倒把”，不知道这帽子扣下来有多严重。可苏文青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在这个年代，私自摆摊卖东西意味着什么。

那苏文青为什么还怂恿她去摆摊？

他到底图什么？

并且这段时间，苏文青白天说话磕巴，看她一眼就脸红，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可到了晚上，他就像换了个人，沉着冷静，说话也不磕巴了。

燕素梅一直以为白天的那副样子是苏文青的伪装，毕竟晚上的模样更贴合她看的那本小说的男主人设。可今天晚上，他似乎并没有变回去。依旧是说话磕巴，容易害羞。跟往常晚上遇到的那个冷静沉稳的苏文青，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素梅想到这些，有些躺不住了。她一骨碌爬起来，趿着鞋出了门。

苏文青的房门很快就被她敲开了。

燕素梅挤进门去，顺手把门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响亮。

苏文青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懵，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跟她的目光对上，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燕素梅看着他，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文青。”她径直走到板凳旁坐下，抬起头看着他，“我问你一个事。”

“啥、啥事？”苏文青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燕素梅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当初为什么要我摆摊卖奶茶？”

苏文青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

沉默了好一会，他才开口，“你、你不是想挣钱吗？”

“我是想挣钱。”燕素梅点了点头，随即又一脸好奇地问，“可是我不知道摆摊会被大队查呀。但你作为知青，不应该不知道摆摊性质有多严重呀。”

苏文青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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