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下了一整夜，踏入幻虚林时，草木枝叶上还坠着水珠。脚下土地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每迈出一步，靴底便深陷软泥之中，拔出时颇费力气。

“路师兄，你怎么了？”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路辞明，脚步虚浮，他用力甩了甩脑袋，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知为何，我今日从榻上起来便头脑昏沉，提不起力气。”话音落下，他又甩了下头，原本浑浊的眼里，透出几缕清明。

头脑昏沉？

姜离蹙了蹙眉，想起藤妖掳走百姓牛羊那日，她一早醒来也是头脑昏沉，站都站不稳。

心中浮现不安，她顿住脚步，“路师兄，我们今日要不先回去，等你身体痊愈再来。”

“不不不，”路辞明连忙拒绝，“因为我体内的毒，已在此地耽搁多日，不可再拖累大家。”

说罢，他提步往前走去，下唇咬得泛白。

约莫往前走了一里地，脚下泥土愈发湿软，每走一步都深陷其中，费尽气力才能抬起脚，再踏出下一步。

姜离额间冒出细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边发丝，路辞明忙从袖中掏出一条锦帕。帕子质地细腻，绣着雅致的兰竹，是他平日里最为珍视之物。

“姜师妹，这帕子给你擦擦汗。”

“多谢路师兄。”姜离接过，温柔一笑。

一旁的傅曲舟未发一语，别开脸，垂于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路师兄可还觉得头脑昏沉？”

“好多了，师妹莫要担忧。”

“无事便好，我们快些赶路吧。”

......

二人你一语我一言，气氛融洽。傅曲舟双手攥得更紧，快走几步横在二人之间，插了几句话。姜离只是随口敷衍他几句，便转头同路辞明谈论起接下来的安排。

傅曲舟垂低脑袋，没再说一句话，远远落在二人身后。

黑黄泥土中翘起一块青石，姜离一脚踩中，身子朝着一侧倾斜。路辞明连忙伸手搀扶，待她站稳，指尖仍扣着她的手臂，迟迟不肯松开。

“姜师妹，小心。”

姜离嗓音轻软：“无碍。”

傅曲舟心口发涩，脚步愈加沉重。

他的每一次靠近，师姐立即退离不说，还会对他严加斥责。而此时此刻，她并未抽开手，还如此温柔地对路辞明笑。

师姐只厌恶他。

路辞明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而易举得到她的关怀。而他，只能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手段，才能换来她片刻停留。即便那时，她对他肯定也是厌恶难忍，只不过看着他血肉模糊的伤口，说不出斥责的话而已。

“阿舟，走了，愣在那里作何？”

姜离回过身唤他，傅曲舟没应，点了点头，快步跟上。

他们一路往前走，从晨光微熹走到日头渐高，始终没有遇到藤妖。一切顺利得太过反常，反倒让人心慌。

前方植被愈发稀疏，照这样走下去，再过半个时辰，便能穿过这片丛林。

忽然，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路辞明垂眸望去，衣衫下摆附着许多绛色浆果，果子上长满尖刺，紧紧勾住衣料。

“这是何物？黏腻不堪，着实惹人厌烦。”

他眉头紧锁，用力晃动衣衫，想要将这些浆果抖落。可尖刺深深勾进布料，越是用力，勾得越紧，折腾半晌，也只抖落一颗。

那颗果子顺着泥泞地面，滚到傅曲舟脚边。他弯腰捡了起来，紧紧包入掌心。果皮被捏碎，一股熟悉的香甜萦绕鼻尖，这气味，他此生都难以忘怀。

是龙润果。

当年，为躲避妖兽围猎，姜离带着他跳入悬崖。坠落时山风凛冽，刮得肌肤生疼，可他一直被护在温暖的怀抱中。

再次睁开眼，温暖消失，寒风自洞口灌入，直直钻进他骨缝里。

洞顶的水一滴滴砸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身上、脸上，冰寒彻骨。他全身骨头断裂，动弹不了，只能默默忍受。

环视四周，始终没瞧见姜离的身影，他只能眼巴巴望着洞口，盼她回来。半日过去，只有洞口那株孤零零的草，在寒风中左摇右摆，再无其它。

洞顶的水滴越过眼帘，砸在耳侧，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这么久都不见踪影，师姐不会来了。

她嫌他是个累赘，不要他了。

认清现实，傅曲舟重重阖上双目。

再次醒来，是因为唇齿间水润的触感。

“阿舟，甜吗？”

他艰难地抬起眼，看见姜离蹲在身侧，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愣了愣，随即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点头。

脑袋有些晕，迷迷糊糊瞧不清，待他完全清醒，她靠在一旁的石壁上，垂眸，耐心细致地剥果子。

她指腹被尖刺戳破，渗出鲜红的血珠，手背也不似往日光洁，多了许多狭长的血痕。袖口沾满污泥，堆叠在手肘处，露出来的小半截手臂，更是密密麻麻爬满血口。

“师姐，你去哪里了？”

“给阿舟找吃的。”

说罢，她又剥好一颗果子塞入他口中。

“阿舟别怕，等师姐腿骨长好，再也不会让你挨饿。”

听闻此言，傅曲舟的视线下移。

玉色裙摆已被鲜血染红，瞧不出原本的花纹，瘦弱的双腿包裹在其中，僵硬地挺着，颇为不自然。

“师姐，你怎么了？”

“小伤而已，无碍，不疼。”

师姐总这么说。

话落，他口中又被塞入酸酸甜甜的果子，唇齿轻碰，汁水炸裂开来。

“阿舟，这是龙润果。甜吗？”

嗯，很甜。

他双眸有些酸胀，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睁开，只见不远处路辞明还在用力拍打衣衫。

尖刺勾进衣衫内里，若是不用手摘取，根本难以脱落。路辞明只得蹲下身，一颗一颗往下拽，指尖很快被刺破，血珠冒了出来。

他眉峰紧蹙，将扯下来的龙润果狠狠掷向远处。果子坠在泥地里，孤零零滚出老远，沾满了污泥。

“姜师妹，清理干净了，我们继续走吧。”

路辞明拍了拍手上的泥污，率先迈步离开。姜离瞥了一眼地上的龙润果，眼神淡漠，没有半分波澜，跟着他走远。

冷风穿袖而过，傅曲舟僵立在原地，身影单薄，许久未动。

师姐早就忘了。

她视这龙润果如敝履，全然忘记，当初她一身是伤，拼了命为他寻来的，正是这遭人厌恶的果子。

所有过往，都散在当年云霞山的风里。

三人继续前行，钻进一片灌木丛。可这林子像是没有尽头，足足走了半个时辰，眼前依旧是千篇一律的翠绿。

烈日渐渐升至头顶，毒辣的阳光晒得人口干舌燥。

“姜师妹，你在此处稍作歇息，我去前方溪边打点水来。”说罢，路辞明转身朝丛林深处走去。

“阿舟，我们就在这儿等路师兄吧。”

无人回应，姜离回头望去，傅曲舟远远落在身后，独自一人杵在青石旁，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缓步上前，在他身旁坐下。

傅曲舟立刻往后退去，她侧目看去，他又退开一步，站进炙热的阳光里。烈日晒得他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她轻叹口气，起身走近，想替他擦汗。方抬起手，他猛地扭过头，避如蛇蝎。

“怎么了？”她面色有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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