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几点，陈千宜从帐篷里钻出来透气，猝不及防碰见了同样从帐篷里出来的谢知礼。
与平日不同，他穿着冲锋衣，不那么温柔，月色摇曳下目光明亮锐利，更显少年意气。
这寂静的夜，两个人丝毫不嫌弃地往草地上一坐，听风呼呼地吹，甚至听得见身后两个帐篷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与连天梦话。
陈千宜没想到今天是谢知礼先开口的，他扭头问她，“你今天特别安静啊。”
陈千宜吓一跳，“有吗？”
谢知礼直视她，陈千宜内心防线就一点点崩溃瓦解。
“你不也是吗？”陈千宜忽然灵机一动，肩膀撞了撞边上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地势的错觉，月光明晃晃，仿佛触手可及。
陈千宜缓缓开口，“你知道斯宁和琪琪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谢知礼回头，陈千宜刚好抬头望向月亮。
“小时候总听阿嫲说，谁家生了小孩，是男孩还是女孩呀。我就问，男孩女孩有那么重要吗？但是阿嫲却说，人家是第二胎啦，生出来是男孩的话就不敢退休咯！”
“女孩呢？”
“女孩啊，那么家里的事就可以轻松一点。”
“所以你懂吗？”陈千宜转头，对上谢知礼的目光忽然有点懊恼，“哎呀，我要怎么跟你说啊。”
二公子要怎么懂这些啊。
谢知礼不喜欢被称二公子，但此刻也不生气，只是默默凝望着陈千宜的眼睛。
陈千宜急忙解释，“我是说，你们家里都是男孩，应该很难get到。”
“不会。”
陈千宜手忙脚乱解释着，谢知礼忽然安静打断，他说，“我刚来镇上那会儿其实就很奇怪，镇子这么大，但来合唱团接孩子大部分都是阿姨啊奶奶。”
“对对对！”陈千宜点点头，迫不及待解释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以前是渔村来着，阿公啊叔叔都出去做生意了，后来大部分都没回来。”
谢知礼听着，想了想又提起，“我的房东阿姨，一开始打算长租来着，阿姨说不行，等她孙子满月了她还要回来住的，离开前还嘱咐我把天台的花看好。”
说着，谢知礼笑了下，道，“你发现没有，其实不管阿姨奶奶们，每一位都有自己把生活过得特别好的能力。”
“可是，你不觉得很可怕啊吗？”
陈千宜摇摇头，她看着谢知礼说着，“我现在二十五岁，在我这个年纪，我妈已经生了我。之后跟我爸走南闯北做生意，到了三十多岁，又生下我弟，四十多五十多要面临父母的衰老去世，按我妈的话来讲，女人似乎这一生都在不断迎接与告别生命。”
山头忽然有烟花星星点点散落，云层被风吹开点罅隙，月光洒落在鼻尖。
陈千宜望着明晃晃的月光，想起小时候老师总喜欢把妈妈比作月光，可月亮自己不会发光，只是反射别人的光，然后安静温柔地挂在那。
阿嫲常说的好命人歹命人，似乎就像石白镇这个名字一样。
石白，失败。
不得不留在石白镇的妇女们，一辈子过着最艰难而又不得不坚强的生活。
谢知礼看见陈千宜眼里的惶恐，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犹豫，而后却更坚定地开口，
“陈千宜，我没有跟你提起过我的母亲。她是一位特别善良的画家，这是她最希望人们能够称呼她的。在成为母亲之前。我曾经视她为我的精神领袖，她教会我很多关于如何去成为一个善良的人的课题。”
“而最后，她自杀了。”
故事的结局太过于仓促，天高云淡。
陈千宜扭头，不可思议的目光停留在谢知礼平静的表述和目光中。
谢知礼淡淡笑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轻柔问她，“吓到了？”
陈千宜拼命摇头，特别想道歉，却又觉得道歉特别没有用，只能用眼睛替她拥抱谢知礼。
半响，她只问出一句，“那时候你几岁啊？”
谢知礼愣了下，手心轻轻蜷起，回答道，“十五岁。”
陈千宜侧脸看谢知礼，发现他说起妈妈来神色完全是放松的。
他说，“她是个艺术家，所以离开的时候依然保持着美丽的姿态，穿着最漂亮的裙子，没忍心弄脏，于是找个绳子将自己吊在屋顶......”
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声音，陈千宜回头，看见他捏紧的手心。
时间冲淡了记忆，但那一天就像一场暴雨反复冲刷心底。
谢知礼永远记得，那一天不冷也不热的天气，放学路上看见了妈妈最爱的玫瑰花，他买了一束带回家。
一路爬上三楼，来到妈妈的画室。
她平时都在那，很少出门。
就是那天，谢知礼在门口喊了很久妈妈，怎么敲门里面也没有声音。
他问了保姆，保姆却说，夫人一整天都在房间，没有外出过。
谢知礼听出来，是谢程远不允许她外出。
他急忙又爬上三楼，敲了很久的门，最后硬生生撞开了画室大门。
他顺着扑倒在地上，抬头却看见满屋子的白色飘带，崔亚芳女士穿着漂亮的黄裙子，飘舞在空中像一只蚕蛹精心替自己吐的白茧。
“谢知礼。”陈千宜看着他放空的眼神，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轻轻晃动着。
谢知礼下意识低头看了下，不动声色继续说下去，“人们没有第一时间把她放下，而是来了很多媒体摄影师，他们拍了很多照片，登上报刊，称为世纪最伟大作品，命名为——”
陈千宜第一次在谢知礼的眼睛里看见明显的情绪变化，却只能轻笑一下说，“《作茧自缚》。”
一种很神奇的感觉贯穿全身，像是小时候听的恐怖故事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森林里就是有大灰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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