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并没有改变。

音叶和锖兔还是照常相处，一起吃早饭、训练，有时候还会一起出任务，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了就点点头，说几句插科打诨的玩笑话。表面上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只有音叶自己知道，锖兔一直有在履行那天夜晚他口中的“实际行动”。

锖兔也没有再提过那天晚上的事。少年似乎明白不能将人逼得太紧的道理，于是开始了他的温水煮青蛙模式。

锖兔开始从生活的点滴入手，他的语气变得更温和。有时训练时发现她累了，便会不动声色地缩短对抗的时间，然后递上水壶和毛巾。

义勇似乎也看出了什么。

他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多停留了几次，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了然的神情，却什么都没说。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会在音叶训练到很晚的时候给她留一盏灯，会在她做噩梦的夜晚轻轻敲她的门，确认她没事之后才离开。

那头绑在脑后的黑发有些粗糙，几缕碎发总是从耳侧散落下来，他也不在意，随手往后面一拨就完事了。

音叶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那天晚上的事，如果锖兔没有说出那句话，如果她没有装傻充愣的话……那么他们三个人的关系，会不会比现在更轻松一些？

但如果是最没用的东西，这个道理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音叶渐渐放下了心来。她庆幸自己当时选择了装傻充愣，庆幸自己没有把那张薄薄的窗户纸捅破。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谁都没有越界，谁都没有受伤。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去了大半年。

院子里的樱花开了又谢，梅雨把整个宅邸洗刷得干干净净，蝉鸣开始在午后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叫嚣着夏天的到来。

音叶快要十七岁了，每一年她的生日都是锖兔和义勇陪她过的，今年大概也不例外。

只是前不久在蝶屋的时候被锖兔提到了一嘴，忍听到后便嚷嚷着要和姐姐一起来给她过生日。

只是生日还没到，另外一件事先来到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音叶刚结束训练，正坐在廊下擦汗。棕色的长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把它们拨到耳后。

庭院里主公大人送来的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来，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的鎹鸦悠子从空中俯冲下来，黑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音叶、音叶！”悠子停在她肩头，尖尖的喙凑近她耳朵，“天音大人有事找你……天音大人有事找你！”

音叶怔了一下。

天音大人——是那个神官家族出身、那位如白桦仙子一般优雅从容的女人，音叶上次见到她还是在产屋敷府邸，她是产屋敷耀哉的夫人。

还没等音叶细想，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锖兔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淡橘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他在她面前站定，那双银紫色的眼睛看着她：“主公大人也有事找我。”

音叶看着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任谁听到锖兔这话都会疑惑的吧——在天音夫人找音叶的同时，主公大人也来找锖兔，而他恰好出现在她面前，又刚刚好要和她一起去产屋敷府邸。

“你……”音叶张了张嘴，想说你是不是特意过来找我的，但她怕自己自作多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那走吧。”

锖兔点点头，侧身让出半步，让她走在前面。

两个人并肩穿过庭院，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青石板路微微发烫，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锖兔走在音叶右手边，替她挡住了西晒的日头。

产屋敷府邸坐落在山脚下，四周古木参天，即使是在盛夏也透着一股幽凉。隐队员放在背着的二人，引着他们穿过长长的缘侧，来到大广间门前。

产屋敷耀哉跪坐在上首，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容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音叶，你进去吧。”他咳了几声，“天音在里面等你。”

音叶躬身行了一礼，余光瞥见锖兔也在向主公大人行礼。她走进内室，门被隐从外面关上，将锖兔和主公大人留在外面。

屋内的光线比廊下柔和许多，淡淡的熏香在空气中浮动。天音跪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她的长发挽在脑后，容貌旖丽，衬着那袭淡紫色的和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而让音叶真正吃了一惊的，不是天音，而是她身边那三个小小的身影。

三个孩子正在榻榻米上跌跌撞撞地学走路。她们穿着一样的深紫色浴衣，扎着一样的发髻，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模一样——摇摇晃晃的，像三只刚学会站立的小企鹅。

其中一个往前冲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扁了扁嘴，看了看旁边的两个姐妹，发现没人哭，于是又把眼泪收了回去，爬起来继续走。

“这是……”音叶瞪大了眼睛，棕色的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知道主公大人和天音夫人生了孩子，但没想到是几胞胎，而且都已经这么大了。

天音夫人笑着伸手扶住一个朝她扑过来的孩子，轻轻拢进怀里：“这几个孩子前不久刚学会走路，正是最让人操心的时候。”

音叶看着那三个小小的身影在榻榻米上滚成一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产屋敷一族的男子世代体弱，主公大人已经出现了身体衰弱的征兆。而天音夫人不仅陪伴在他身边，还为他诞下了三个孩子……不，音叶隐约听说好像不止三个，但这种事不是她该过问的。

“天音夫人，您太了不起了！”音叶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敬佩，瞳仁里映着三个小小的身影。

天音夫人垂下眼，看着怀里那个已经有些犯困的孩子，嘴角的弧度温柔。她没有回应这句赞美，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抬起头，对站在门边的隐部成员点了点头。

隐无声地走进来，动作轻巧地将三个孩子一个一个抱起来。最小的那个被抱走时哼唧了两声，小手在空中抓了抓，然后被姐姐握住了手指，立刻就安静了。

门被隐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天音夫人端坐在那里，窗外的阳光在她白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抬起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音叶，开口道：“音叶，我希望你能陪我进山一趟。”

“进山？”音叶跪坐下来，与天音夫人面对面。

“去寻找可能适合成为剑士的孩子。”天音夫人的声音不疾不徐，“据我得到的消息，在景信山一带有一对双胞胎兄弟，十岁左右，父母前不久刚刚过世，两个人以伐木为生。我想去拜访他们，看看他们是否有加入鬼杀队的意愿。”

音叶没有犹豫：“我陪您去。”

天音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你不问问为什么是你？”

“夫人选我，一定有夫人的道理……我只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