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又将我的手重新包扎处理,伤口倒是不大,只是流了很多血,万幸不用缝针。
我召了轮休的沈卿念入宫才总算知道了事情原委——老师兄长沈卿默的独子今日被我娘杀了,甚至作为老师的生辰贺礼赏赐给老师。沈卿念说那孩子的脖子几乎被用刀锯断了一半,整个气管都被锯开了,看伤口能推测出是用刀子反复左右割锯。
我娘身边的大太监赵德林到沈府大门前送上了我娘的“祝福”——让沈家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
我如何能苛责老师?
我该如何给老师一个交代?
我不明白我娘为何非要把我们之间的事情上升到人命层面。
我不想老师恨我,也不想失去老师。
午膳我没吃,我娘派人来送羹汤,我拒绝了。那宫人如往常般半带强迫意味地反复要我即刻用下。这次,我没再顺从,我将整碗羹汤连带着汤盅一起都砸到了那不知尊卑的东西脸上。
宫人被烫得哇哇大叫,鼻子被砸出来血。我更加烦躁,便对在我身边陪着的御林军副统领萧笙发了火。
“你是木头吗?!蠢东西!”
“……臣这就办。”
萧笙是个聪明人,他立刻叫了两个侍卫将那宫人拖了出去,不一会儿,那宫人吵人的求饶声便戛然而止。
终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萧笙回来了,官服前襟上沾了些血迹。
“衣服脏了。”我提醒道。
他尴尬了一下。
“自己去领套新的吧。”
他谢了恩,去领衣服了。
我坐在桌前,对着那堆已经批阅完的奏本发呆。
我讨厌的一切,我都可以毁掉。
可我心爱的人,要如何挽留?
老师说得明白——他只要我娘偿命。
可我怎么能杀了我娘,那毕竟是我亲娘。
我从晌午呆坐到傍晚。
今日事,必须今日毕。
我不能让老师的心里留下隔夜仇。于是等萧笙回来后,我又让萧笙点了人,带上御医去了琼华宫。
橙色的夕阳投下光的纱帐,为这深宫之中所有的丑陋与不堪蒙上一层金色的华丽柔纱,矫饰成所谓的“权谋”与“制衡”。
文人墨客将笔下的“帝王心术”描绘得那般高深莫测,充满利弊权衡的气息,却无人质疑半分,那是否只是君王满心的爱恋。史官不吝笔墨去描绘的权力倾轧大多沾染着残酷与冷漠的色彩,可谁曾联想到,那是也许是君主最温情的痴心。
不是“权谋”,也非“制衡”。
我心深知,是爱意滋长,肆意蔓延,让我冷了七情六欲,心底唯余三字——
“沈卿言”。
御林军的铁甲将入夜后的寂静踏碎,惊了虫不敢鸣,我抬脚迈入琼华宫的大门。
已逾三个时辰,血腥味却仍未消散,入夜后便混着雪水的味道沉重地凝在冬夜冷气中。我第无数次想起白日里,老师那血红的双眼和恨入骨髓的狰狞表情,我无法忘却老师是如何癫狂地叫骂着,挣扎着,向我诉说他的恨意。那抹鲜红的血色突兀地泼洒在他凝脂般的肌肤上,像是刀子狠狠在我心头剜下一块肉。
沈将军曾跪在我脚边求我饶恕老师,如蝼蚁般百般求饶,自认教子无方,愿意削职赔罪。沈卿念红了眼眶,哽咽着求我不要与最近事事不顺的老师一般见识,若要追究,他愿以命替老师抵过。
旁人看这万事万物、书间文字,都不过是凑个热闹,讨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唯有身在局中者,方能听到他的眼泪被血裹着滴落的声音,才能知晓他的泪、他的恨砸在我心口,我心中除却心疼,如何能再有他想。
是沈家将他逼到如此境地,是我娘将他逼到如此境地,也是我……
我无力保护他,但至少,我想为他做些什么。我想填补他千疮百孔的心,哪怕不能恢复如初,我也想要它完整地跳动。
“陛……”
院内值守的宫人们正要行礼,我立刻就制止了他们。
“安静,出去。”
宫人们面面相觑,片刻后还是安静退出院子。
我正欲推门,一向不言语的起居注崔致却拦在我面前。
那身黑色的官服轻易便融入夜色,却在红色的殿门前格外突兀。
“陛下三思。”
三思?三思什么?三思我为何没能护住老师?还是三思我到底该如何向老师赔罪?我有什么需要三思之处?我觉得他的话可笑。
“老师说得没错。为何总是受伤害的一方被要求三思?为何无人劝说加害者三思?”
“言语之争有何益处?意气用事则利损,利才是实实在在的。陛下难道要在史书上留下不孝骂名吗?我霄国不是璃尚,即便忠孝合一,陛下是天下人献忠尽孝之人,也不应伤害生母。”
崔致挡在太后寝殿门前,义正辞严地劝谏道。
崔致从前一直安安静静当个起居注,低眉顺眼的,从不说话,甚至很没有原则。我看他天天跟在我身边写写写的,就好奇他都把我写成什么样了,于是就问他要来看,按理说是不能给君王看的,但是崔致还是给了。但就是这样没有原则的人,今日却强势地一反常态做了非他职权范围内的事。
我知道崔致的担忧。可我没得选。
没了老师,我怎么活?
“朕是暴君,是昏君。你让开。”
我只好这样对他说。
“史官还会记上一笔——太傅沈卿言,魅惑君主之佞臣也。”
崔致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头。
他真狠。
他用我最在意的人拿捏我。
我剜了他一眼,他却突然生出文臣风骨,不为所动,反而直视我的双眼。
“与太傅无关,是朕为巩固皇权……”
“帝耽于奸佞,谎天下人。”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便都砍了!这史不记也罢!”
崔致凝视我的双眸,似是在确认什么。我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我既然敢说,那便敢做。他们若真是乱写乱记,污了老师千古声名,那我也真的做得出来。这世上一切对老师不利的,都不必存在。
“既然陛下决心宠信沈大人,那就请陛下此生坚守。君王昏庸也好,贤明也罢,暴戾也可,但唯独不能是后世提起时,无一处可歌可叹。”
崔致相当嚣张地说完这话之后从我面前退开,又拿起他的本子和笔在那里记记记。
一个七品小官,还指导起我来了。
宠爱老师自然是我一辈子的事,多嘴。
罢了,不理会他,他不过是个会动、会写字、会说话的摆件而已。
我抬手推开殿门,迈过门槛。殿内飘出熟悉的丁香香气,昏黄的烛火在黑暗中点亮一块块光斑似的空间,隐约能看到殿内那些熟悉的陈设。
朕十二岁之前,都是在这里和娘亲度过的。
这里的每一片窗,每一扇门,每一块砖,甚至是每一缕幽幽的丁香气都是我童年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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