晷宿族的议会大厅，是整艘舰队最具秩序感的空间。

四壁是深灰哑光的合金材质，呈规整的三角几何纹路拼接，地面嵌着淡银色的光带，将大厅划分成对称的区域。

核心将领们站成了一个整齐三角形，身姿笔挺，黑白相间的三角发型整齐划一，每个人的神情都冷静淡漠，连呼吸的节奏都近乎一致，全然没有地球式的喧闹浮躁。

关于周雅媛生死的议题，已经争论了近一个小时，苍䓳即便反复重申观点，语气也始终平稳，没有半分焦躁，唯有眼底藏着对种族准则的绝对坚守。

几乎所有人都反对让周雅媛存活，包括他的未婚妻离素。

砚止寻站在三角形的尖端的位置，面对众人的凝视，耐心的听完众人的七嘴八舌之后，直到他们说完，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天生的权威感：“你们说的全都有道理，”

他顿了顿，又说：“但同时，慕秉持的情绪也是我们需要考量的因素。他是我们计划的关键合作者，他的状态直接影响计划的推进。强行处置被他视为朋友的周雅媛，或许会让他产生抵触情绪，反而不利于计划。”

“这个地球人，经历了同类霸凌、自我放弃，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样本，能让我们更直观地了解地球人的情感弱点。”

这番话，让在场的将领们，再次陷入了争论。

有人赞同，认为可以留下作为样本，观察地球人的情感，有人坚决反对，认为没必要为了一个样本，打破规则，还有人觉得，慕秉持的情绪固然重要，但不能凌驾于种族准则之上。

争论声再次响起，依旧是冷静的辩论，没有争吵嘶吼，可每一句话都关乎着周雅媛的生死。

有人说：“不过是一个弱小的地球人，何必浪费时间观察，慕秉持那边，稍加安抚即可，他没有反抗的能力。”

有人反驳：“不能这么武断，慕秉持的价值远大于这个地球人，可若是因为杀了她，让他心生间隙，后续隐瞒信息，消极配合，损失更大。”

苍䓳再次开口：“不管是为了计划，还是为了准则，都不该留下她。要么立刻处置，要么送回地球，等到惊蛰日消灭，不能留在我们的舰队上。”

争论持续了很久，谁也无法说服谁，原本清晰的生死决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地球女人，变得无比复杂。

砚止寻静静听着众人的争论，没有打断。

正在这时，一道女人声音悠悠传来。

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周雅媛换上了一套晷宿人的简约素色长袍，布料贴身，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经过医疗救治，她脸上的苍白褪去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可那双曾经盛满恐惧、绝望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亮，没有丝毫闪躲和怯意，一步步稳稳地走进了议会大厅。

脚步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原本充斥着辩论声的议会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瞬间让所有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晷宿将领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落在这个突然闯入的地球女人身上。

砚止寻的目光，自她踏入大厅的那一刻起，便牢牢落在她的身上，平静地看着她一步步穿过光带，到议事厅中央，站在所有高等文明将领的面前。

周雅媛停下脚步后，目光扫过每一个晷宿人，最后落在站在砚止寻身上：“抱歉，贸然打断你们的会议。”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但我想，这是事关我生命的议题，是生是死，决定权本该有我一份。”

苍䓳：“荒唐，一个地球人，怎能加入我们的会议？”

周雅媛笑了笑：“在我看来，一群外星人，关起门来决定一个地球人的死活，本身也很荒唐。”

话音落下，议会大厅瞬间炸开了锅，不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晷宿人有一种自带的魔力，哪怕他们不满，愤怒，吵架，声音也格外平静，一点都没有歇斯底里。

“这里是晷宿族议会大厅，岂容你一个低等地球人擅自闯入。”

“我们商议你的处置，是基于种族准则与计划需求，你没有资格参与。”

“立刻离开这里，否则我们将视为挑衅。”

将领们一人一句，语气冰冷，却依旧维持着克制，用最严谨的措辞表达着对她闯入行为的不满。

会议室的门本就不是封闭的，因为每一个晷宿人都知道，开会的时候不能打扰，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可没想到这个地球人成了变量。

离素并没有说话，而是仔细的盯着周雅媛，眼里闪过一丝好奇，接着又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未婚夫身上，发现未婚夫也一直在盯着这个地球女人，目光从没有离开过。

周雅媛却像是没听见这些斥责，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淡然，任由他们指责。

离素冷静地开了口：“诸位，我们作为力量强大的高等文明，面对弱小的低级文明时，要有包容和仁慈，她想说应该让她说，否则岂不是显得我们太过狭隘。”

离素看着周雅媛的眼神，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她能从这个地球女人身上，感受到一股决绝，连部分晷宿战士都未必拥有的直面生死的坦然。

这时，砚止寻才将目光从周雅媛身上移开，看了一眼自己的未婚妻，朝她微微点头示意。

离素也礼貌回应，可是很快，眼底又闪过一丝疑惑，首领为何要对她表示感谢？难道他真的这么想保下这个地球女人？

周围的斥责声渐渐平息，周雅媛才再次开口，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赴死的决然：“我无法反抗你们的规则，也不想为自己奢求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的脊背没有丝毫弯曲：“我本就是个自杀的人，我的诉求和你们当中大多数人的想法一致。如果你们能给我一个无痛的死亡，那就动手吧。活着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说完，她便静静站在那里，不再言语，微微垂着眼，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这份面对生死的坦然，反倒让原本满是不满的晷宿将领们，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斥责。

苍䓳看着站在中央的周雅媛，原本冰冷的眼神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语气却少了此前的严苛：“我对你的坦然赴死的勇气，表示由衷的赞同。既然你主动求死，我即刻便可安排，为你执行无痛处置，也正好测试一下我们的焚化炉。”

周雅媛闻言，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没有人知道她在忍耐什么，是忍耐心底最后一丝对生的眷恋，还是忍耐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伤痛，只是她没有丝毫动摇。

就在苍䓳准备抬手下达指令，执行处置决议时，一直沉默的砚止寻，忽然开口打破了大厅里的死寂，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他的身上。

“苍䓳。”

苍䓳立刻放下抬起的手，转身面向首领，微微躬身，姿态恭敬：“首领，我认为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她要自杀，我们表示尊重。”

砚止寻的目光，缓缓从周雅媛身上移开，落在苍䓳身上：“一个小时前，你说这个地球人是放弃自我的弱者，可就在刚才，你又称她为坦然赴死的勇气，对她的行为表示赞同。”

他顿了顿，周身的气场依旧清冷，言语却如刀刃般剖开所有矛盾：“懦弱放弃与勇敢赴死，是完全相悖的两种特质，你却将其安在同一个个体行为，这样自相矛盾的判断是主观的情绪化，而非客观的事实。出现如此严重的偏差，你需要立刻排查认知问题根源。”

这番话一出，整个议会大厅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晷宿将领全都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齐刷刷看向苍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对于晷宿人而言，认知合理与自洽是刻在基因里的准则，是一切行为的根基，是每个晷宿人最基本的素养，认知自相矛盾是比犯错更严重的问题，甚至关乎种族的根本。

他们从未想过，一向以严谨著称的首席司令官苍䓳，会出现如此明显的冲突，这在以往，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苍䓳本人也愣在原地，原本恭敬的神情瞬间僵住，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脑海里飞速推演，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自洽，前后观点完全相悖，找不到任何可以圆说的理由。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却依旧坦诚：“我无法为自己辩解，刚才的言辞，确实粗浅粗浅，充满情绪化判断，无法自洽，是我的问题。”

该反对就要反对，该认错就要认错，该挨打就要挨打，这就是晷宿人。

看着苍䓳低头认错，砚止寻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绝对的碾压：“苍䓳的言论充满不合理的冲突，却始终主导这场辩论，反复强调要遵循准则、处置地球人，而你们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观点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矛盾，反而跟着他的思路争论不休。”

“这意味着，在场的每一位将领，认知体系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偏差，周雅媛做出不符合你们认知的行为，就说她懦弱，而同一个行为符合你们的立场，立刻又变成勇气，你们的认知被情绪掌控了。”

他微微昂首，接着说：“而我的思维从头到尾一致，留下这个地球人稳定慕秉持的情绪，保障计划推进，并且将其作为样本，完全自洽。你们被矛盾思维裹挟，却无人察觉，如今，我是否有资格一票否决所有反对意见，留下这个地球人？”

将领们一个个哑口无言，面面相觑，想要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首领的思维无懈可击，而他们确实忽略了司令官的矛盾，连最基本的判断都出现了失误，根本没有资格再提出反对意见。

所有人都低着头，神情复杂，对自身地思维不能自洽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难道他们真的被情绪控制了吗？实在是太可怕了，没有比这更可怕可怕的事，虽然他们已经感受不到什么叫真正的可怕。

没有一个人，再说出一句反对的话。

整个议会大厅，只剩下砚止寻清冷沉稳的声音：“不必过度自责，自从舰队抵达地球，接触地球文化的混乱、矛盾、无法自洽的情感与行为，不知不觉被其影响，是正常现象，只需后续进行修正，便可恢复。”

众人：“首领说的对。”

砚止寻：“既然无人再提出异议，这场关于周雅媛的生死议题，就此结束，按我的决议执行，留下她，谁也不得再擅自处置。”

话音落下，将领们语气恭敬，再无反对：“遵首领令。”

没有多余的纠缠，晷宿人纷纷转身，有序地离开议会大厅，步伐整齐，没有丝毫拖沓，甚至连一个不满的眼神都没有留给周雅媛。

苍䓳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中央的周雅媛，又看了看主位的砚止寻，眼底满是对自身错误的困惑，最终还是快步离去。

离素也起身，走到砚止寻身侧，目光轻轻扫过周雅媛，说了一句：“你在地球遭受同类暴力，才想自杀，而在这里没有暴力。”

说完，她也跟着走了出去。

而议会大厅外，走出的晷宿将领们聚集在走廊两侧，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平日里高效理智、思维清晰的他们，此刻全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中。

“我刚才竟然完全没发现司令官的思维矛盾，是不是我的认知真的被地球人影响了？”

“我也是，一直觉得他的话有道理，现在回想起来，前后完全相悖，我怎么会没看出来？”

“地球人的情感和思维太混乱了，如果被影响，这太可怕了。”

“我得立刻去做检测，确认自己的认知没有问题，要是一直带着偏差，会影响后续所有行动。”

“司令官一向最严谨，连他都出错了，我们是不是都需要集体修正？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明明都是最简单的判断，我们却……”

苍䓳站在人群最前方，背对着众人，眉头紧紧皱起，脑海里反复推演着自己前后的言论，越想越觉得困惑。

他一生恪守一致性，从未出现过如此明显的偏差，可刚才，他确实同时将“懦弱”与“勇敢”两个相悖的标签，贴在了同一个行为上，还毫无察觉。

难道自己变得愚蠢了吗？

……

将领们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走廊尽头，偌大的议会大厅，瞬间只剩下两个人，没有了众人争论时的对峙，生死议题的紧绷感。

砚止寻还没有离开，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站在身旁的周雅媛身上，没有审视样本的冷硬，也没有首领发号施令的威严，只是纯粹的好奇。

然后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他的视线虽然没有侵略性，却太过直白专注，让周雅媛本就平复下来的心神，再次泛起一丝不安。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素色长袍的衣角，往后轻轻退，直到退到了墙角，他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的个头很高，甚至比慕秉持还要高些，周雅媛只到他的胸口处。

经历过刚才的生死抉择，她看似平静，可心底依旧藏着未散尽的委屈与疲惫，被这样直白地盯着，终究是不自在的。

“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杀了我？”

周雅媛沙哑的声音有压抑不住的困惑与不甘，她抬眸看向砚止寻，强行压下了恐惧：“我愿意赴死，你明明可以顺着他们的意思成全我，也不用再为了我纠正所有人的认知偏差，凭什么替我决定，要让我活着？”

她想不通，这个高高在上的外星首领，掌控着地球人的生死，随手就能决定她的存亡，明明她主动求死，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却偏偏要拦下，留她在这个陌生的星际舰队里，还给他增添麻烦。

砚止寻声音清淡，没有丝毫说教的意味，只是纯粹的反问：“那他们，又凭什么能替你决定，你必须去死？”

周雅媛一怔，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心头猛地一哽，随即咬了咬牙，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这不一样，他们是要处置我，而我是自己愿意死，我本来就要自杀。”

砚止寻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粹，没有丝毫刻意，反倒打破了他周身的清冷感，他继续追问，语气依旧平和，“那你为什么有资格决定自己可以死？”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周雅媛心底的情绪，她积压已久的委屈和绝望瞬间涌上心头，语气也忍不住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激动：“这是我自己的命，既然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想怎样都行，那我没有伤害他人，只是不想再活在痛苦里，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死死盯着眼前的首领，等着他的指责，等着他用种族规则、用高等文明的道理来反驳她，嘲弄她。

可砚止寻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丝毫不满，或者某一种上位者的苛责，反而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求教意味：“我没说你有错，只是不理解，我想向你求教。”

周雅媛：“求教？”

“嗯。”他顿了顿，目光没有丝毫杂质：“那些伤害你的人，依旧好好地活在地球上，得到名利，或优越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也没有愧疚，而你却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周雅媛：“你的问题也常见于地球，加害者都活得好好的，受害者凭什么要死？可……没有人认为我是受害者，而且就算我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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