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却一路带着洛笙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散漫，卷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

洛笙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她原以为楚却要带她走到校门口，但走着走着，她发现路越来越陌生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整条小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洛笙犹豫了一下，说：“谢谢你送我，我自己回去就好。”

楚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她，阳光落在他脸上，却显出一股冷淡来。

“你不是回公寓吗？”他问。

洛笙想着距离兼职的时间还早，她也没地方可去，于是说：“我……是回公寓。”

“我开车送你。”楚却又转过了身，望着前方，没有看她。“放心，没人会看到。”

洛笙觉得他这句话很有歧义，他们又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本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没记错的话，现在他们才……十六？

十六岁，在洛笙原来的世界里，连考驾照的年龄都不够。

洛笙不知道是这个世界报考驾照的年纪和她原来的世界不一样，还是这群人有特权。

她觉得大概率是第二种。

见洛笙迟迟不说话，楚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她。

“怎么了？”他问。

楚却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被阳光洗过。

“没什么。”洛笙抿了抿唇，“楚却，其实我们不太熟。”

洛笙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要好的朋友，在原世界里，她的生活被上课和兼职填得满满当当，周末要打工，寒暑假要打工，没有什么机会和同龄人相处，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

所以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到底算什么“难听话”。

洛笙只觉得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昨天才认识，今天第二次见面，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熟”的基础。

这句话落在楚却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楚却脸上的笑意一滞，表情几乎维持不住体面的从容。

安静了许久，久到洛笙以为他不会回答。

“是我们给你带来困扰了吗？”楚却低声问。

洛笙饶是再迟钝，也能感受到此时氛围的怪异。

她有一瞬间的表情空白，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也没有”，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说有困扰？好像也没有严重到那个程度。说没有困扰？那刚才那句话算什么？

“其实……也没……”

没等她说完，楚却截住了她的话头。

“上车吧。”他说。

话落，不远处停着的那辆洛笙觉得奇形怪状的车的前灯亮了一下。

洛笙沉默着坐上了副驾。

车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小，座椅是深色的皮质，包裹性很强，坐进去整个人就像被嵌进去了一样。

空调的温度刚刚好，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

楚却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车身微微的震动告诉她车已经启动了。

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

楚却没有说话，洛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一会儿又想楚却是不是生气了，一会儿又想自己为什么要关心他生不生气。

她和他又不熟。

车子停在了公寓楼下。

洛笙抬眼看了楚却一眼，他的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立体，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嘴唇微微抿着。

楚却目视前方，没有看她。

“谢谢。”洛笙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伸手去拉车门。

车门纹丝不动。

她又拉了一下，还是打不开。

洛笙愣了一下，低头去找车门上的解锁按钮。

楚却这辆车的内部设计和普通车不太一样，按钮不在她熟悉的位置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抱歉。”

楚却平静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洛笙诧异地回头。

碎发随着她的动作飘了起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浅金色的弧线，一缕头发顽强地立在她的头顶，翘得老高。

楚却的目光落在那一缕翘起的头发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垂回了身侧。

“我们好像做决定时从没经过你的许可。”

洛笙有些怔愣。

她想说不经过她许可做事的准确来说只有凌之熙。

强行来找她，又强行帮她取消课程检查。

楚却好像没做过什么“强制性”的事。

楚却显然不这么想。

“我……没想过，”楚却的语速比平时慢许多，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思考，“抱歉。我其实只是……”

只是什么？

楚却好像说不上来。

他停顿了很久，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某处。

喜欢她？

开玩笑。

他可不是凌之熙那么随便的人，见几面就喜欢上别人。

他连喜欢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对一个才认识两天的人说喜欢？

楚却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好玩吧。

洛笙这个人，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

她像一块石头，冷冰冰的，硬邦邦的，还有面对他们时偶尔一闪而过的不耐烦，都让他觉得有趣。

他想看看，什么时候洛笙会完全在他面前展示情绪。

真是恶劣的想法。

楚却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评价，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洛笙当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难听了。

洛笙攥着衣摆，布料在指间被揉得皱巴巴的，迟疑着开口：“没、没事。不早了，我要先走了。”

她是真的不习惯别人和自己道歉，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人和她道过歉。

和洛洲之间不需要道歉，和同学之间没有机会道歉。

洛笙听楚却两声“抱歉”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楚却没有说话，只是按了一下车门上的某个按钮，咔嗒一声，车门锁弹开了。

洛笙飞也似的逃下了车。

离去的身影伴着一声飘渺的“再见”消失在视线中。

楚却坐在车里，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洛笙在电梯里撑着双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发现两次坐这群人的车，都是以落荒而逃收场。

到底在跑什么？

洛笙想不明白，用力闭了闭眼，脑袋里一团乱麻。

楚却的声音、裴洛洲的眼神、叶舒然的笑、凌之熙的语音……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乱得她理不清。

此刻大脑混乱的不只有洛笙。

还有凌之熙。

F4在学校有一间专门的音乐教室用作休息室。

说是音乐教室，其实更像是一个私人会所，三角钢琴、真皮沙发、落地窗、小吧台，一应俱全。

这里是F4的专属领地，没有他们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楚却刚推开休息室的大门，劈头盖脸的质问就砸了下来。

“你和她单独走了？”

声音又急又冲，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酸味。

楚却不用抬眼都知道是谁，他轻嗤一声，不紧不慢地关上门，手里的外套随手扔到沙发上。

“叶舒然告诉你的？”

凌之熙没有接他的话，面无表情站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红发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你明知道我……”凌之熙顿了一下，声音骤然拔高一个调，“你不会对她有意思吧？！”

楚却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去，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轻笑一声：“这个问题你不去质问岑町？”

凌之熙的表情更不好看了。

说到岑町，就更气了。

昨天岑町手把手教洛笙打球的帖子他看了。

看第一遍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看第二遍的时候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看第三遍的时候他气得把手机摔在了床上。

岑町。

那个对谁都温柔但从来不会碰任何人的岑町。

手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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