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纺六厂,技术科打样间。
工作台上,珍珠白的涤纶仿真丝,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是深棕色半裙,腰头、拉链、里衬都已配好,正是苏青禾她们秋季主推款的确认样。
徐长青站在工作台旁,用戴着顶针的手指最后一次捋过衬衫的门襟,“线迹,三线包缝,弧线收省都按你们说的做了,自己看。”
苏青禾绕着人台看了一圈。
衣服套在标准中码人台上,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既有了薄薄一片的纸片感,侧面的弧线又巧妙地为腹部留出了呼吸的余地。肩线微微垮下,是苏青禾要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时髦。苏青禾伸手捏了捏袖口的卷边,均匀,服帖。
“芸姐,你试试。”苏青禾示意。
方芸有些紧张,“我身材不好”。
“你是标准身材。”苏青禾笑着把衬衫和半裙取下来递给方芸。
方芸换好衣服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转个身。”苏青禾指挥方芸,“抬抬手,穿着感觉怎么样?”
方芸转了一圈,裙摆划出A字弧线。“腰这里……不勒?”她又做了个抬手的动作,“肩膀也很舒服,能活动开。”
徐长青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他走到方芸身后,捏起后领中心点和肩缝交接处,看了看:“后领深、落肩量,都按调整后的版来的。穿着没问题,就签确认样。”
苏青禾仔细检查了所有细节,扣眼、里衬、腋下、侧缝这些容易出问题的部位。徐长青的手艺确实没得说,苏青禾点点头,在徐长青递过来的确认样签收单上,签字。
“后面就交给生产部了——做套样、下大货。你们自己盯紧点。”徐长青收起单子,“套样你们自己要看仔细了。”
“一件衣服从我的打样间到车间大货,会不会走形、变样,就看套样翻得对不对。”徐长青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苏青禾,又扫了一眼门外嘈杂的车间方向,“厂子里的情况……你们留个心。样子是我的,但东西从车间出来是什么样,我说话不算。”
苏青禾点头:“明白了,谢谢徐师傅提醒。”
徐长青没再多说,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生产部吗?技术科,确认样好了,过来个人接。”
来的是生产部科长,刘红兵。
刘红兵个子不高,肩膀厚实,像一堵敦实的墙。头发剃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衬得那双略微外凸的眼睛更加醒目,看人时带着一种不怎么聚焦的瞪视感。
刘红兵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从连着车间的铁廊桥上走了过来。
“徐师傅。”刘红兵朝徐长青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转向苏青禾和方芸,在两人过分年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扯开一个笑,“哦,两位……同志?”刘红兵拖了个尾音,目光在苏青禾和方芸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来看样的?”
刘红兵的声音粗哑,带着长期在嘈杂环境里说话养成的、不自觉拔高的腔调,语气说不上不敬,但也绝无多少对客户应有的客气。
“刘科长,确认样在这里,配套的版、工艺单都在这个档案袋里。”徐长青公事公办地把东西递过去。
刘红兵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生产单——五百件衬衫,三百条裙子。
他嘴角一撇,“行,收到了。套样……下周三来看吧。”
“刘科长,”苏青禾开口,“套样还请费心,不能走样。”
刘红兵外凸的眼睛转了转,落在苏青禾脸上,那目光说不上客气,像是在掂量,“知道,不就是照着样子做吗?厂里一天出多少衣服,还能差了你们这几百件?”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周三,周三过来看就是了。”
刘红兵说完,拎起那个装着确认样和资料的档案袋,转身就走,工装裤腿摩擦出唰唰的响声。
又一周,周三下午。生产部样衣间。
空气浑浊,混合着机油、布料粉尘和香烟的味道。样衣间不大,墙上挂着些未完成的样衣,地上堆着布头。几个老师傅坐在缝纫机前,头也不抬地踩着机器,嗡鸣声一片。
苏青禾和方芸到的时候,刘红兵不在。一个四十多岁自称姓李的师傅从一堆衣服里拎出两件,递过来。
“套样。”
苏青禾一上手,心就沉了下去。料子是对的,颜色也对。但手感、做工和确认样天差地别。她没有立刻发作,开始仔细检查,领子内侧的线迹,腰省的角度和深度,袖笼的工艺。
“李师傅,”苏青禾抬起头,心里也是有了些火气,“这件套样的工艺,和确认样、工艺单的标准完全不符。尤其是腰省,工艺单要求是弧线收省,这里是直线,三线包缝的针距也严重不均。”
李师傅抬了抬眼皮,满不在意:“哎哟,小姑娘,套样嘛,就是个意思,大体版型对就行了。这些细节,车间做大货的时候自然会调整好,哪能件件都跟确认样一模一样?”
“不是调整的问题,你们这套样和确认样根本就是两个样子。”苏青禾不受他干扰,“套样是大货的生产基准,套样走形,大货必然失控。芸姐,麻烦拿两个白模过来。”她转向李师傅,“李师傅,请把封存的确认样取出来。我们一起看一下。”
李师傅嘟囔着“麻烦”,但在苏青禾的注视下,还是去取来了确认样。
当两件衣服并排穿在白模上时,无须苏青禾多言谁都能看出差异。确认样线条流畅优雅,套样僵硬歪斜,高下立判。
苏青禾指着两件衣服,目光重新落回李师傅脸上,“李师傅,您看。这已经不是细节差异,这是两件不同的衣服。这样的套样,我们无法签收,必须重做。由此产生的工时物料损耗和工期延误,责任方很明确。”
“重做?”
争执声引来了几个工人探头探脑。李师傅正要嚷嚷,门口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吵什么吵?”刘红兵背着手,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先扫了一眼人台上并排挂着的两件衣服,外凸的眼睛在那粗糙的套样上停顿了半秒,转向苏青禾,脸上挤出一个笑:“苏同志,年轻人性子不要这么急嘛。我看这衣服……大体样子是出来了的。颜色、款式,大差不差。”
“套样嘛,主要看个版型、尺寸。有些细节,车间做大货的时候自然会调整。你要件件都跟徐师傅手里出来的一样,那成本可就上去了,时间也耽搁不起。互相理解一下,啊?”
这些人摆明了就是在糊弄,苏青禾转过身,正面看着刘红兵,“刘科长,我们签合同,付定金,要的不是大差不差。”
“我们只认签过字的确认样,如果棉纺六厂连自己的确认样标准都做不到,那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继续合作了。定金请退回,违约金按合同赔偿。我们一件衣服都不会收。”
刘红兵脸上那点敷衍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大概没料到,苏青禾态度这么硬。
“小苏同志,”他声音沉了下去,试图找回场子,“你这么搞,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后面的合作还怎么进行?”
“到哪儿都得讲合同,讲道理。”苏青禾打断他,“刘科长是做生产管理的,比我更懂质量是生命线的道理。如果棉纺六厂的生命线就是差不多,那今天这事,倒也不奇怪了。”
苏青禾这话刺人。
“行,咱们讲合同。”刘红兵猛地一挥手,转向李师傅,语气严厉,带着迁怒,“老李,听见没有?照徐师傅出的标样,老老实实,给我重新打一套样。这套苏同志再不签字,所有耗料都算你头上。”
离开生产部,穿过堆满布匹和半成品的昏暗走廊,苏青禾一直没说话。
憋屈。
真他妈憋屈。
明明付了钱,是甲方,是上帝。可在这地方,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得跳着脚、扯着嗓子,才能让对方勉强听清你的要求,还随时可能被一脚踩扁。
“青禾……”方芸小声开口。
“没事。”苏青禾摇摇头,把那股郁气压下去,“走,去徐师傅那儿看看。”
技术科打样间里,徐长青正在工作台前,对着几张新的设计草图比划。看到她们进来,“套样看完了?”他问,手里划粉的动作没停。
“看完了。不行,让他们重做。”苏青禾言简意赅。
徐长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意料之中。他放下划粉,指了指工作台另一边用大头针固定在胚布上的几块裁剪片。“你秋交会的样,初版。用的是你带来的那块牛仔和格子呢。美国尺码,我放了量,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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