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明媚的阳光轻盈地跃过对面楼房的屋顶，淌进了卫枝家敞开的大门，又一路漫进客厅，将每一寸空气、每一件旧物都浸染得暖融融、亮堂堂的。
卫双整个人陷在那张磨得发亮的竹椅里，双手悠闲地捧着只盛满白粥的瓷碗，脚底板却按捺不住地跟着心里哼的小调一颠一颠。那股子雀跃劲儿从她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满溢出来，连带着屁股底下的椅子都被晃得“吱呀——吱呀——”直响，像是也在替她着急。
她今晚就要跟着阿姐出远门了，还是出省！
那可是山那边、有大海的地方。听翠芳姐说，那还是个美好的花花世界。光是想想，卫双就觉得心底发痒，她可恨不得把时间直接拉到出发这一刻。
“你快点吃！”
坐在一旁的卫月端起粥碗，利落地咽下了一大口。卫月放下碗，没好气地白了眼还在慢悠悠、一口粥都没喝下的卫双。
“你赶紧喝你的粥吧，一会翠芳她们就要到了。”
“阿双！我们等下还要去买东西，时间紧任务重。”
卫月的话音才刚落，门外就传来了念念清亮的嗓音和玉瑶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二叔，吃了吗？”
“早吃过了，你们上街？”
“对，要去买些东西。”
翠芳、念念和玉瑶都到了。几个姑娘挤在宋家的厅里，等着卫月两姐妹一块去县里，买些出省需要的东西。
出了门，五个人走在村口那条新建好的宽敞马路上，心情复杂。
当然，几人对出省都怀着激动喜悦的心情。只不过，她们并不全是像卫双那样，主要抱着可以出去玩的心情。对于其他人来说，玩是要玩，但最主要是能出去外边的世界打工赚钱。
“你们说，我们进厂万一运气好，有了钱，会过上多好的日子呀？”
玉瑶激动地提高了嗓音，眼睛亮晶晶的，“再不济也比在家里耕地和干点杂活好吧？就说不能赚大钱，总能有些钱能养活自己吧？可是要是运气好，咱是不是也能像电视里那样，穿漂亮裙子，买好多好看的包包和鞋子？”
“想得美。”
翠芳伸出食指，毫不客气地在玉瑶脑门上戳了一下，“咱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家里建房的债还了，再给弟妹们攒点学费。不过嘛……”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咱们只要肯吃苦，好好努力工作，给自己添置两件新衣裳，还是能实现的。”
她们几人，除了卫双，都是家里的长女，有义务帮家里分担。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要养活，光靠爸妈种地是不行的。
她们必须要进厂好好工作，争取多赚些钱。
赚到了钱呢，自己也要省吃俭用存起来，好寄钱回家帮衬家里，让爸妈还有弟弟妹妹都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当然，她们几人激动之余，心里也有些忐忑。
毕竟都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山高路远的，心里没底。
不过，好在有这几个好姐妹在一块，有事还能相互照应。
几人便是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手牵着手，走进了工会大楼的商场。
工会大楼商场人头攒动，里边汇聚着各种不同的小摊位，卖箱包的、卖内衣的、卖鞋的，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们先去看装行李的吧。”翠芳看着前边几家卖箱包的摊位对着几人说。
“你们打算买箱子还是买袋子？”念念瞅着摊位前的拉杆箱说：“这玩意儿好看是好看，就是贵了点。”
“我的东西不多，买个实用的行李袋就行，便宜又耐造。”卫月拉着卫双，目光在那些帆布袋上游移。
“阿月，我也是。”
玉瑶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妈就给了我这点钱，我得精打细算。一会买完还得留出路费和伙食费，万一不够，你们可记得借我点，等我有了钱肯定立马还。”
“行行行，有我一碗饭，我就分你半碗。”翠芳大大咧咧地揽住她的肩，带着几个女孩走进了第一个摊位。
“那我就放心了。”
“靓妹，想要点什么？”老板娘见几个女生进来，热情地迎上来。
“我们要买行李袋……”
“我们这里的行李袋可多了，帆布的、牛津布的都有，快进来看看，随便看，喜欢哪个就告诉我……”
老板娘的话音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几个女孩的头立刻凑到了那一排排堆叠着的行李袋前。姑娘们都用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摩挲着，十分认真地挑选着。
……
下午时分，卫月和卫双提着大包小包回到了家。
卫枝正好午睡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准备去上学。
“阿姐，你们回来啦！”卫枝好奇地凑进爸妈的房间。只见刘秀正坐床沿，卫月姐妹俩正把新买的物件一一拆封。
卫枝的目光落在两个崭新的行李袋上，旁边还放着两套漂亮的新衣裳、两双胶底的花布鞋、两双塑料凉鞋，以及牙刷、牙膏、漱口杯等一整套洗漱用品。
卫枝挨着大姐坐下，看着卫月细心地剪掉吊牌。她听着阿妈和阿姐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价钱，心里却空落落的。卫枝看着床上摆放的东西，有些话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静静地看着。
没一会儿，大门外传来了林帆的声音：“阿枝，你好了没有？”
“哦，好了，你等我一下。”卫枝站起来，回应着。她看着阿妈和阿姐都在忙着，只好拿起自己的校牌跑出了屋。
林帆见卫枝出来，敏锐地察觉到她眉宇间的低落。他知道是因为姐姐们的事。
“阿月姐和阿双姐今天走吗？”林帆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嗯。”卫枝低落地应着，将自己的校牌挂到了脖子上。
……
傍晚放学，夕阳把屋外的红砖墙面涂上了一层更暖的色调。卫枝探头进阿妈的屋，看见阿姐们已经洗好了澡，换上了白天新买的衣裳。
这时，宋良和在厨房差不多把晚饭做好了。卫枝走向卫生间想洗洗手，经过饭桌前，看到桌子上比平时多摆了两道平日难得一见的好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酸菜炒猪大肠。
刘秀还在帮两个女儿做最后的确认。卫枝再次进屋，默默地加入了收拾行李的队伍。
“被子，我用大编织袋给你们装好了，一会走的时候记得带上，可别忘了。”刘秀指着角落里那个蓝色的巨大包裹。
“知道了，阿妈。”卫月应着。
卫双则趁人不注意，偷偷在自己的行李袋夹层里塞了一张照片。
那是小玉航满月时拍的，小家伙白白胖胖，像个小面团。平时卫双没事就往隔壁跑，抱着小玉航蹭脸蛋，这次出远门，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个小团子。
卫月眼尖，看到了卫双的小动作。
“你从哪弄来玉航这照片的？”卫月拿过照片，看着小家伙可爱的模样。
卫枝一听，立刻从姐姐手里抢过照片。看着照片里小玉航那圆溜溜的眼睛、圆溜溜的鼻子、圆溜溜的嘴巴，整张脸都圆得可爱至极。
“六嫂送我的！”卫双脸一红，快速从卫枝手中抢回照片，重新藏在衣服底下。
刘秀看着二女儿的举动，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将目光扫过几个女儿，心里五味杂陈，却也只能化作一声温柔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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