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本来就小,两个人睡在上面,勉强够移个腿、转个身。
谢铉腿长,更是只能微微弯曲,稍稍伸直,便会触及床尾的架子。
帷幔上的钩子随着动作逐渐松动,遮住了窗户透进来的光线。
不明不暗的视线里,翘挺的眉峰投下一片的阴影,轮廓被模糊,只有一双深棕色的眼眸仍旧光亮。
晚苓用手肘撑起身子,指尖描绘着他的眉骨,目光落在那双星眸,陷入了回忆。
这双眸子,和她记忆里的有些出入,却都一样明亮如星,深深映着她的脸。
“你记不记得,信州灯会那日......”
“嗯?”谢铉疑惑看着她。
晚苓自然而然道:“去年在信州灯会,你戴了面具,露出的眼睛就是这般漂亮,我到现在都记得。”
“对了,你的玉佩怎么没戴过?”
她低头去寻谢铉的玉佩,领口没有,便往腰上寻,小腹勒出紧实的轮廓,腰线不紧不松,露出肌肉起伏的弧度。
唯一奇怪的是,绦带上空空如也。
“什么玉佩?”
谢铉的脸色突变。
“就是黄龙青纹佩啊,你不记得了吗,去年信州灯会,你救了一个从桥上掉落的女子,那个人就是我,当时你戴着虎头面具,身上挂着黄龙青纹佩,从天而降把我抱回岸上,我都转晕了。”
“所以,你觉得是我救了你,才喜欢我?”谢铉声音变淡,垂眸看着她。
心似冰湖投入了一颗烫石,短暂沸腾后,所有的热烈都瞬间湮灭。
晚苓慢慢抬头,看到谢铉晦暗的脸色。
她全身激灵,脊骨发凉:忘了,谢铉最不喜欢有人拿救命之恩说事。
“其实......”
她砸吧砸吧唇舌,许久之后才顶着深沉的目光解释:“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可你当时拒绝宁嘉县主的话也太狠了,我不敢告诉你。”
“什么意思?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晚苓虚心道:“就是、就是你让她嫁给伙夫的那句话,太伤人心了。”
谢铉想起了她说的事情。
当初他回京,宁嘉县主在河岸码头游船赏景,几个水匪听到她带了好几箱金银,假装船夫意图劫财,他刚好路过,顺手灭了。
宁嘉县主直言要报恩,暗示可以以身相许,他烦不胜烦,直接指了指身旁的伙夫让她嫁,她哑口无言,只得吞下报恩的话。
所以,她也是为报恩而来?
可她该报的是谁?她原本想报的人是谁?
他这两年从未踏足信州,也没去过什么劳什子灯会,更没跳下桥救过什么人。
“谢铉,你是不是生气了......”
晚苓再度唤了一声,见谢铉并没反应,心中失落,他果然还是生气了。
“你别这样......”
她直起身子,跪在床上堪堪与他平齐,声音裹了点潮意和畏惧。
泪水含在眼里,滴在谢铉手背。
谢铉肩头微不可查地颤了下。
“我害怕你现在这样——”晚苓小声抽噎道,声音细微而破碎。
谢铉紧绷的脸终于抬眸看她,由下及上,饱满莹润的唇似含朝露,微微颤抖着,眼神中的惶恐和胆怯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他下意识伸手拭去泪痕,捧着她的脖颈弯向自己,让她无法再看见自己的脸。
在晚苓的庆幸和安心中,谢铉阖了阖眼,寒冰化为柔软:“既然过了,那就不提了。”
晚苓依偎在他怀里,听着耳膜处咚咚声响,悄摸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谢铉,你刚刚变得好陌生……”
谢铉没说话,闭眸沉思,拍了拍她的背安慰。
男人的胸膛伟岸宽广,晚苓很快寻到了最适合的位置安眠,却看不到谢铉沉着双眸坐了一整日。
归家延期,最伤心的当属江灵萱。
她和晚苓本约好了九月初一去郊外寻秋作笺,畅玩一场。
这是上京旧俗,秋日捡些银杏叶或是梧桐叶,慢煮沥干后,取松烟墨或花汁制成颜料,在叶面上题诗绘景。
加之又是晚苓来上京的第一个秋季,意义非凡。
江灵萱念着此事,推辞了几位小姐妹的邀请,就等着她回家去接她。
江砚白匆匆从中门而来,像是要抓她去上刑:“江灵萱!你给我站住!”
手中的话本一甩,她赶紧跳上栏杆:“我没犯事,你不能抓我!”
江砚白狐狸眼一转,顿时明了:“你是不是又在外头惹是生非了?”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冤枉我!”
江砚白对这个机灵鬼妹妹了如指掌,她闯祸不奇怪,安安静静才奇怪。
“让我想想,近来你老是遣婢女往外头跑,回来后笑得极其奸诈,难道外面的流言是你传的?”
江灵萱拼命摇头,摇完头又低得比尘埃还低,默默点头。
“还真是你?”江砚白音色拔高。
“也不全是……”
反正最初不是她,讨厌宁嘉县主的人多了去,谁知道她得罪了谁。
这两日外头传宁嘉县主行事放荡不堪,勾引外人在皇城观行苟且之事,被观里的人发觉,谎称为盗贼。
江灵萱哪能错过这场好戏,怪不得那日上街,居然听到有说书先生造谣晚苓偷人,肯定是宁嘉县主祸水东引,把程家拉入其中挡灾。
她花了二十两银子买通茶馆伙计,让他们加把火,最好越烧越猛,让宁嘉县主身败名裂,再也不敢出门狂吠。
江砚白气势汹汹而来,她还以为事情败露,父母要抓她去祠堂动用家法了。
“此事日后再和你算账,你给我下来,我问的与此事无关。”江砚白道。
“那你干嘛一副要杀人的样子。”江灵萱松了口气,双腿并拢跳下栏杆。
谢铉自门外已经听到了兄妹二人的对话,踏步进来道:“是我有话要问你。”
江灵萱打眼一瞧,谢铉拉着一张比平日阴沉万分的脸,目不转睛盯着她,让人无所遁形。
“什么话......”
“去年,九月,信州灯会的事。”
江灵萱脑子灵活,记性却不大好,想了许久才想起来:“你知道了?”
谢铉没应声。
江灵萱从不觉得救命之恩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但晚苓一直不许她说,她便守口如瓶。
现在谢铉都记起来了,那还瞒什么?
她把自己所知的一一相告,说到那枚黄龙青纹佩时,凭着模糊的视力,江灵萱隐隐发觉,谢铉好像不大高兴啊?
不过也是,晚苓瞒他瞒了这么久,不悦是常理。
谢铉走后,江灵萱与江砚白四目相对,随后想起了什么,立刻化作风一般跑远了。
谢铉得了自己想要的,却恨不得从未知晓。
他回到皇城观,捏响指腹,执夙便跳了下来。
“主子,有何吩咐?”
谢铉张口欲言,后又觉得没必要,茫茫然笑出声,笑声空洞:“......算了。”
有何可查?
黄龙青纹佩,除了他有,就只太子谢镕有。
若他没记错的话,去年九月,正是谢镕代替皇帝至太宗信陵祭祀的日子。
他与谢镕身形相似,戴着面具的话,根本难以分辨,怪不得她会认错。
谢铉冷笑一声,像是受了重伤般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廊柱上,发出闷响,刹那间喉头一阵腥甜翻涌。
他捂着胸口,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死死咬住牙才没让那口血喷出来。
执夙惊愕地扶住他:“主子!”
“无碍。”
他闭着眼睛吞下那口血,苍白的唇色干燥无华,眼神坚定道:“你派人潜伏东宫,随时报告太子踪迹,若是和......”
若是和晚苓踪迹一致,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二人见面。
执夙心思缜密、思虑周全,这些年跟在谢铉身边,哪怕谢铉吩咐再反常,他都能猜测到几分,可这次的目的,着实抓不着头脑。
他不是犹豫不决的人,既然谢铉让他做,必然有其道理。
“太子的病怎么样了?”
“和从前差不多,时好时坏。”
哪怕谢铉和谢镕之间关系微妙,谢铉也不曾对他有太多关注。
旁人或许以为谢铉会为了皇位让他早日归西,执夙却清楚,谢铉一直是顺其自然的心态。
但现在......
“若有变,立刻回禀。”谢铉道。
执夙应下,点头之间便旋身而上,踪影隐去在屋檐之外。
透过窗棂,屋内欢声传入谢铉耳中。
襄王妃正和晚苓用晚膳,晚苓说起桥州境内风俗习惯,襄王妃十分感兴趣。
皇城观内只有素菜,青菜豆腐哪能补身子,桌上的荤菜都是巧儿出门采买的,偷偷从侧门入,不敢叫道士们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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