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香出来后看着院子里那颗栾树愣神了一瞬。

“夫人，您怎么了?”玉蘅的目光也看过去，树上的果子刚好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无碍。”林晚香说完便转身往梧桐秋苑走去。她的脚步不急，但比平时沉了两分。玉蘅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进了院子，岳枫已经候着了。他面前堆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手边的茶已经冷透也一口没动。他看见林晚香进来，立刻站起来行礼。

“夫人。”

林晚香没看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玉蘅奉上茶水她也没喝，只是摆摆手。玉蘅会意，转身把院门关好后守在门外。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林晚香这才抬眼看向岳枫。

“回夫人，小人在盐田听说老爷子病倒了，心里实在不安，便赶了回来。账本小人也一并带来了，请夫人过目。”岳枫一边说一边把账本抱到林晚香的桌子上。

“有宫中的李太医为父亲医治，一切都无大碍。”林晚香翻开账本，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她的手停在某一页上，指尖在账目上轻轻点了几下，眉心微蹙。又翻过一页，数字还是不好看。半晌，她轻轻“啧”了一声，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

岳枫站在原地，垂着手，大气不敢出。林晚香翻账本的声音一页一页地响，他听着，心里越来越没底。他偷偷抬眼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去了。

“最近，大家都苦了。”林晚香拿来几张银票递过去。“这些银票拿去给大家分一分，过个热闹一点的中秋。”

岳枫接过银票，粗粗扫了一眼，手顿了一下。好几百两。他抬起头，看着林晚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眼下的岳家，并不似从前宽裕了。可他知道，这钱，他得收。收了，灶户们的心才能稳。攥着银票，他半晌才哑声说：“谢夫人。”

“没什么事就回去吧，我也乏了!”林晚香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岳枫张了张嘴，想走，脚却没动。

“还有事？”林晚香放下手，看着他。

岳枫低下头。“夫人，还有一事。”

“何事?”林晚香放下手看着岳枫，眉眼间满是杀伐果断的狠厉。

“上午时分，孙大人在为明年的盐田收官做准备，他拿了王上的手令说是奉王上之令前来勘测盐田”岳枫说到这里时，停顿了好一会儿，头也低了下去。“沟渠那块地……，也测过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林晚香也没回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房间里安静的渗人。

“孙大人去看了界碑”岳枫的声音更沉了几分。“说是地界不对。”

林晚香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又稳住了。她慢慢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情绪：“孙绍祖问过地契了？”

“小人说那是旧年间留下的地界问题，找地契需要时间。”

“嗯，先拖住他!”

“夫人，那地契的事?”岳枫迟疑了片刻才追问道。

“地契的事，我来处理。”林晚香想起上次托吴虞去问地契的事——冯大人被外派，暂无人代理。她心里不由一紧。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盐田你要看紧了，绝不能出乱子!”

“夫人放心。小人定与灶户们死守盐田，保岳家根基。”

林晚香摆了摆手，岳枫抱起账本应声离去。

屋子里只剩下林晚香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窗外那棵栾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她终于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往落月小筑的方向走去。

秋风掠过落月小筑的檐角，吹向了城南的晟安医馆。

苑卿桉带着春花拿着改良过的两版药方来到晟安医馆。

“晟老先生，这是我治疗咳疾的新药方，您看看如何?”

晟怀仁正在给百姓抓药，听到苑卿桉的声音，他不急不缓的包了药递给百姓走过去。“我看看。”

他看了一眼，捋顺自己的胡子。“怎么还准备了两张？”接过药方一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来。倒不是不高兴，而是越看越认真。

“甘草、绿豆……”他念着念着声音慢了下来，“姜粉、地榆炭、茯苓……”

晟怀仁放下药方看着苑卿桉，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自愧不如。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更低了些：“老夫行医几十年，能想到的，也不过是甘草解白矾、生姜解半夏。你这丫头，却连后续的止血、扶正都想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牵起，这一次却不是笑，而是在叹：“小丫头，老夫果然没看错你。”

苑卿桉听着他的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她低下头，把涌上来的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春花看着苑卿桉那微妙的表情变化，心里也泛起了一丝暖意和心疼。

“晟老先生过誉了。”苑卿桉抿着嘴笑了一下，眼里还带着点微红。“我想在医馆门口支个棚子熬药，分给百姓喝。”

晟怀仁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药材你只管取。棚子、锅具，我让人去准备。”

“姑娘，那奴婢给你看火熬药!”春花略显兴奋的合上自己手掌，两个眼睛亮亮的。

“好!”

几个人商量妥当后，两个伙计很快在门口支起了一个大棚。两口大锅支在棚下，一锅煮着甘草绿豆汤，另一锅熬着姜粉地榆茯苓水。

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蒸腾而上，一股辛辣混着甘甜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在这秋日清冷的空气里变得格外浓郁。

晟怀仁挽着袖子，露出精瘦的小臂。他手持长柄推铲，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药汤。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没顾上擦。还是一旁的伙计瞧见了拿来帕子擦拭。

苑卿桉站在另一口锅前，热气蒸得脸都发烫。她一边搅拌一边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的汗。蓝衣袖子挽到手肘，衣襟上溅了几滴药汁，但她浑然不觉。

春花蹲在灶前添柴加火，橘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小脸儿被烤得红彤彤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她被烟呛了一下，偏过头咳了两声，又赶紧转回来，怕火灭了。

棚外，不少百姓咳嗽着，闻着药香慢慢围了过来。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端着碗低头不说话。

“这药好像不要钱。”

“不会是拿我们去试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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