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的降临,没有半分征兆,如平地惊雷,猝然炸碎了清泉宗千年不变的晨昏安宁。
凌愿将那日的光景,刻在了骨血里,分毫不敢忘。
不过是寻常清晨,清泉宗的晨钟依着古制,沉沉敲了九响,钟声悠远,绕着碧落峰绵绵不散。朝阳自峰东侧缓缓爬升,金辉漫洒,将整座巍峨山门镀上一层浅淡鎏金,云气缭绕间,尽是仙家清和之气。他独坐在东舍后方的悬崖边,指尖攥着那支陪伴多年的何夏笛,唇畔刚落,《归途》的首个乐句才悠悠飘出,余韵尚在风里盘旋。
可乐句未曾落定,天,骤然变了。
从不是天地间四时交替的寻常变天,没有远空流云缓缓聚涌,没有风起云涌的渐进之势。那漫天乌云,竟是凭空凝于清泉宗上空,仿佛苍穹之上,悬着一只无形巨手,将天地间所有阴翳、戾气、晦暗,尽数攥于掌心,再狠狠砸落,死死压在碧落峰顶,寸寸逼近。
那乌云浓得骇人,如泼洒的浓墨,凝而不散,又似干涸凝固的血,透着沉沉死寂。云间没有半声雷鸣,没有一丝闪电,唯有一股沉如山岳、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缓缓地、一寸寸地碾向整座宗门,连山间流转的灵气,都在此刻凝滞,连风,都停了。
凌愿缓缓抬首,望着那片突兀现世的乌云,指尖握着的何夏笛,莫名轻轻一颤。
笛身镌刻的雷纹,在刹那间微亮,转瞬即逝——那是法器示警,是他体内纯雷灵根,对天地间骤然翻涌的异常灵力,生出的本能感应。可他未曾放在心上,在清泉宗修行六十年,他早已熟稔这里的每一片云卷云舒,每一缕清风拂面,自以为看透了山间所有变数,只当这是一场即将来临的寻常山雨,转瞬即过。
他终究,是大错特错了。
没过片刻,钟声再度响起。
再不是清和悠远的晨钟,是震彻宗门的警钟。
清泉宗立宗三千年,警钟只响过三次。第一次,是上古魔族大举入侵,生灵涂炭;第二次,是宗门内乱,道统险些倾覆;而第三次,便在今日。
钟声急促而尖锐,一声紧过一声,似重锤,一下下狠狠砸在每一个弟子的心尖上,震得神魂发颤。凌愿周身一僵,猛地站起身,指尖一松,何夏笛自掌心滑落,重重磕在崖边青石上,发出一声沉闷钝响,余音在空寂的崖边回荡。
他却无暇去捡那支视若珍宝的笛子。
只因他的目光,被碧落峰顶的一幕,生生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峰顶之上,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白衣胜雪,鹤发童颜,正是清泉宗掌门,清玄真人。可此刻的他,与往日里那个慈眉善目、常半阖着眼静坐打盹的长者,判若两人。往昔的温和慈悲尽数褪去,只剩一张冰冷肃杀、毫无波澜的面容,冷硬如冰石。他立于碧落峰最高处,周身衣袍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广袖翻飞,双手负于身后,目光越过层叠山峦、缭绕云雾,直直穿透而来,精准地落在了崖边的凌愿身上。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凌愿的脊背,瞬间攀至天灵盖。
他是万年难遇的纯雷灵根,体内流转的,是天地间至刚至烈、至狂至热的雷力,自降生以来,不知“寒冷”二字为何物。可清玄真人那一道目光落下的刹那,他只觉得周身血液都似被冻僵,缓缓凝滞,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那眼神,绝非掌门看待亲传弟子的慈爱与期许,而是猎手,盯着囊中之物的、势在必得的冰冷审视。
“凌愿。”
清玄真人的声音,自碧落峰顶遥遥传来,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穿透风声、钟声,清清楚楚地落入清泉宗每一个人的耳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声音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厚慈和,只剩冰冷刺骨、不容置喙的威严,带着上位者的绝对掌控。
“到碧落殿来。”
短短四字,却似四柄寒刃,一刀刀,狠狠刻在凌愿的心口,疼得他指尖发紧。
他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如藤蔓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清晰地知晓,有滔天大事,即将发生,而这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
凌愿弯腰,缓缓捡起滚落的何夏笛,指尖死死攥住笛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隐隐凸起。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与寒意,抬步,朝着碧落殿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才走数步,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崖边那方自己常坐的青石。石上,还残留着他久坐留下的淡淡余温,那是属于他的、片刻的安宁。
心头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一去,他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碧落殿,是清泉宗最核心、最神圣之地,是掌门清玄真人的清修之所,亦是宗门商议最高机密的议事大殿。凌愿入宗六十年,身为东舍普通弟子,从未有过踏入此地的资格,平日里连靠近碧落殿方圆百丈,都属违规。
可今日,他被一道警钟,一道口谕,“请”到了这里。
殿门大开,两扇厚重无比的青石大殿,无声无息向两侧滑开,露出殿内幽深昏暗、望不见尽头的空间。殿内光线极暗,唯有正中央悬着一盏长明灯,灯火跳动,却是冷白色,没有半分温度,幽幽照亮方寸之地,像一只亘古不眨的眼,冷漠地注视着闯入者。
凌愿抬脚,踏入碧落殿的瞬间,身后的殿门便无声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将他困于这方幽深死寂的殿堂之中。
殿内,端坐着七人。
清玄真人坐于最上首的云纹蒲团之上,白衣依旧,面容古井无波,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寂。他左右两侧,各端坐三位长老——东舍青松真人、西舍明焰真人、南舍碧落真人、北舍寒霜真人,余下三位,是宗门深藏不出、修为深不可测的太上长老。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踏入殿中的凌愿身上,如七柄无形利刃,直直刺入他的骨血,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
凌愿孤身立于大殿中央,周身被一股从未有过的重压包裹。
这重压,并非来自灵力威压。在场七人,任何一人的修为,都远胜于他,若他们动用灵压压制,他此刻早已瘫软在地,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这份压迫,全然来自他们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审视、猜忌、贪婪、恐惧、冷漠,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唯独,没有半分善意,没有半分对宗门弟子的怜惜。
“弟子凌愿,拜见掌门,拜见诸位长老。”凌愿依着宗门礼节,缓缓单膝跪地,声音听来平稳无波,可攥着何夏笛的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清玄真人没有开口,更没有让他起身。
殿中央的长明灯火苗,轻轻一跳,殿内光影随之晃动,明明灭灭,映得七位长老的面容,愈发晦暗难辨。清玄真人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小事。
“凌愿,你入宗,至今多少年了?”
“回掌门,整整六十年。”凌愿垂首,沉声应答。
“六十年……”清玄真人缓缓重复这三字,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六十年光景,从一介凡胎俗体,修至筑基巅峰,万年难遇的纯雷灵根,修行进境,果然名不虚传,远超宗门其他弟子。”
凌愿垂眸,未曾接话。他不知掌门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可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已然快要溢出来,每一寸神经都在警示,危险将至。
“你可知,这纯雷灵根,究竟意味着什么?”清玄真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深沉,如自万丈古井底部传来,带着沉沉古韵,绕着大殿回荡。
凌愿缓缓抬首,目光看向端坐高位的清玄真人,眼中满是不解。
“纯雷灵根,万年难遇。”清玄真人的目光,落在长明灯的冷白火苗上,明明灭灭,语气渐深,“雷者,乃天地之号令,阴阳之枢机,掌天地刑罚,镇世间邪祟。纯雷之体,天生与天道共鸣,修行雷法事半功倍,进境神速,远非寻常灵根可比,这些,你自幼便知,无需本座多言。”
“弟子知晓。”
“但你从未知晓的是——”清玄真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低得近乎喃喃自语,却清晰传入凌愿耳中,“纯雷灵根,从不仅仅是逆天修行天赋,它,是一把钥匙。”
凌愿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窖。
“钥匙?”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千年前,天道崩塌,魔气肆虐,清泉宗开山祖师,以毕生修为、神魂为引,拼死封印了一缕本源天魔之气。”清玄真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带着跨越千年的沉重,“那缕天魔之气,凶戾滔天,毁天灭地,世间无任何法术可将其彻底灭杀,唯有强行封印。而解开、亦或是加固这道封印的唯一钥匙,便是纯雷灵根。”
凌愿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不可置信,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倒流。
“纯雷灵根蕴含的至刚雷力,是天地间唯一能触动这道封印的力量。”清玄真人看向他的目光,骤然变得灼热,那并非温暖的期许,而是压抑了三千年的、赤裸裸的贪婪,是看到绝世宝物时的势在必得,“三千年间,清泉宗历代弟子,苦苦等候,只为等一个纯雷灵根的传人降临。等了整整三千年,终究,是等到了你。”
凌愿只觉得浑身冰冷,神魂都在发颤,过往六十年的点点滴滴,瞬间在脑海中翻涌,串联成一个残酷至极的真相。
“掌门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砂纸狠狠摩擦铁器,每一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弟子入宗,并非因为天赋异禀,而是因为……”
“因为你,就是那把钥匙。”清玄真人淡淡开口,替他说完了这句残忍的话,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今日的天气,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不安,“一把,被清泉宗,等了三千年的钥匙。”
凌愿跪在冰冷的大殿地面上,指尖一松,陪伴多年的何夏笛自掌心滑落,滚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空洞而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久久回荡,如同一曲古老悲怆的挽歌,唱尽他六十年的痴心错付。
他忽然想起,六十年前,青松真人不远万里,从凌家将他带走时,脸上那温和慈祥的笑容,那般温暖,那般真诚,他一直以为,那是长辈看到可塑之才的欣慰。
他想起,初入宗门时,苏浅热心帮他铺床叠被,笑着说“咱们东舍的师兄弟,就是一家人”,那句承诺,他记了六十年,信了六十年。
他想起宗门小比,他引动九霄天雷,击败强敌后,周遭弟子看向他的目光,从最初的轻蔑、恐惧,变成了敬重与认可,他以为,自己终于被接纳,终于有了归属。
他以为,这六十年的朝夕相处,是真情,是认可,是家人般的温情。
他以为,清泉宗,是他漂泊半生后,终于寻到的家。
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从头到尾,他从不是清泉宗悉心培养的弟子,不是众人认可的同门,只是一把,被圈养了六十年的、用来解开天魔封印的钥匙。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掌门。”凌愿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叶,随时都会消散,他抬眸,看向高位上的清玄真人,眼底一片死寂,“你要的,是弟子的纯雷灵根?”
大殿之中,陷入一片死寂。
长明灯的火苗,又是一跳,光影晃动,映得众人神色晦暗。
清玄真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无澜:“并非本座想要,是天魔封印已然松动,三千年封印之力日渐衰竭,天魔之气一旦泄露,整个修真界,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浩劫,生灵涂炭。而纯雷灵根的本源雷力,是唯一能加固封印、挽救苍生的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愿身上,那双看似慈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此举,是为天下苍生。”
为天下苍生。
这四字,自清玄真人口中缓缓吐出的刹那,凌愿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不是雷霆之力,是比天雷灼身更甚的剧痛——是六十年信任被生生撕碎的痛,是满心归属感被连根拔起的痛,是他倾尽半生,苦心搭建的名为“家”的世界,彻底崩塌碎裂的痛。
“为天下苍生。”凌愿缓缓重复这四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眼底满是悲凉与嘲讽,“掌门的意思,是弟子一人的灵根,一人的性命,比不上天下苍生,便该被随意舍弃?”
“并非比不上。”清玄真人淡淡纠正,语气冷漠,“是必要牺牲。”
“那弟子的命,又算什么?”凌愿的声音,忽然微微拔高,带着一丝被逼至绝境的锐利,字字泣血,“灵根被挖,弟子会落得何种下场?”
这一次,沉默的是清玄真人。
一旁的青松真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如同念诵一段冰冷的经文,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灵根被挖,修为尽废,丹田尽毁,轻则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重则经脉寸断,终生残疾,生不如死。”
凌愿缓缓转头,看向青松真人。
这位老人,是他入宗的引路人,是他六十年间,最为亲近、最为敬重的长辈。他一直以为,青松真人平日里的严厉苛刻,是望徒成龙;以为他在自己修炼受伤、昏迷不醒时,颤抖的指尖,是满心担忧与关怀。
直到此刻,他才彻彻底底明白。
那从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只是农夫,看着自己悉心栽种的庄稼,长势是否良好,是否能为自己所用,仅此而已。
“师父。”凌愿唤出这声,他叫了六十年的称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彻骨的寒意,“你从一开始,便知晓所有事,对不对?”
青松真人嘴唇微动,终究,是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半句辩解,没有半句谎言。
那一个躲闪的眼神,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凌愿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终究是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正不断往下沉,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深渊之中,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抓握的东西,只能无休止地坠落,绝望将他彻底包裹。
便在此时,一道细微却清晰的声响,自他体内传来。
是雷鸣。
是他被觊觎六十年的纯雷灵根,在感受到致命危机时,发出的愤怒轰鸣。
刹那间,紫色的雷光,不受控制地自他周身毛孔溢出,在他身周跳跃、嘶鸣、咆哮,如蛟龙翻腾,如天雷现世。他的长发,被雷力拂得缓缓飘浮,眼底深处,跳动着紫色的电弧,带着不甘,带着愤怒,带着与生俱来的、不容侵犯的力量。
那是属于他的力量,是上天赐予、与生俱来的力量,是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强行夺走的力量。
凌愿缓缓睁开双眼,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站起身。
他的双腿在颤抖,身体在颤抖,连神魂都在颤抖,可他终究,挺直了脊背,站在了这方冰冷的大殿之中,没有低头,没有屈服。
“掌门。”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刻入众人耳中,“弟子斗胆一问,弟子的纯雷灵根,究竟是弟子自身所有,还是生来,便属于清泉宗?”
清玄真人看着他,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波澜,却并非愧疚,并非怜悯,而是意外。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逆来顺受、对宗门言听计从的弟子,竟会在此时,当众质问于他。
“灵根乃上天所赐。”清玄真人声音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上天赐予你纯雷灵根,从不是让你据为己有,而是让你身负使命,为天下苍生,奉献自身。”
“所以,掌门便可打着苍生的旗号,强取豪夺,生生挖走弟子的灵根?”凌愿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颤抖,那不是恐惧,是压抑六十年的愤怒,彻底决堤,“所以清泉宗身为正道领袖,便可如此不择手段,残害宗门弟子,问心无愧吗?”
“放肆!”
青松真人猛地起身,一掌狠狠拍在身旁扶手之上,雄厚灵力迸发,瞬间将扶手震得粉碎。他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慈和,只剩被戳穿心事的恼羞成怒,厉声呵斥:“凌愿!你可知自己在与何人说话?掌门尊前,岂容你如此放肆无礼,颠倒黑白!”
凌愿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敬重了六十年、唤了六十年师父的人,眼眶滚烫,却死死忍住泪水,没有落下。他还记得,大哥曾教导他,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绝不流泪。
“师父。”凌愿的声音,忽然归于一片平静,平静得如同死寂的深潭,“弟子最后,再问您一个问题。”
青松真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平静,震得微微一怔,一时竟忘了呵斥。
“六十年前,您远赴凌家,接弟子入宗之时。”凌愿的声音,微微一顿,字字清晰,带着最后的期许,“您心中,可有一刻,是真的觉得弟子是可塑之才,值得悉心栽培,而非……只是一把,能用来加固封印的,好用的钥匙?”
青松真人嘴唇动了动,张了张嘴,终究,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漫长的沉默,便是最残忍,也最真实的答案。
凌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如风中残叶,如枝头落雪,带着释然,带着悲凉,带着被抽走所有力气后的虚脱,再无半分执念,再无半分期盼。
“弟子,明白了。”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面上的何夏笛,笛身之上,原本灵动的雷纹,已然彻底黯淡下去,仿佛连法器,都预感到了他即将到来的宿命,没了半分生机。
他将何夏笛,紧紧攥在掌心,再抬首,目光直直看向清玄真人,没有半分退缩。
“掌门想要弟子的灵根,弟子,给你。”
大殿之上,七位长老,皆是一愣。
他们早已想好万千对策,料定凌愿会反抗,会崩溃,会求饶,会试图逃跑,他们备好了镇压阵法,备好了禁锢法器,备好了无数让他屈服的手段,却唯独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如此平静地答应。
“但弟子,有一个条件。”凌愿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清玄真人眼底微眯,冷声道:“但说无妨。”
“弟子要见四人。”凌愿缓缓开口,报出四个刻入心底的名字,“乐悠悠,洛静尘,谢无忆,苏浅。”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不行!”青松真人率先开口,语气坚决,声音冷硬,“天魔封印乃宗门最高机密,此事绝不可外传,更不能让无关弟子知晓,本座不同意!”
“让他们来。”
清玄真人忽然开口,打断了青松真人的话,目光落在凌愿身上,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半分情绪,“便当作,是最后的送别。”
碧落殿厚重的殿门,再次缓缓打开。
乐悠悠是第一个冲进来的。
她身上的白色衣袍,还沾着修炼时沾染的尘土,长发散乱,束发的发带,早已不知遗失在何处,满脸都是焦急与不解,眼底深处,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连呼吸都带着急促。
“五师弟!”她快步冲进殿内,一眼便看到立于大殿中央的凌愿,快步走到他身前,语气急切,“到底出了何事?警钟为何突然长鸣?掌门为何要单独传你至此?”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她看清了凌愿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温润沉静、偶尔透着坚毅的眼眸,此刻虽有雷光闪烁,却并非往日修炼、比试时的锋芒,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压抑到极致的天空,沉得让人心头发慌,让她莫名想起,幼时在龙族故地废墟中,见过的最后一抹晚霞,晚霞之后,便是无尽永夜。
“大师姐。”凌愿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轻声道。
苏浅第二个赶到。
他几乎是狂奔而来,手中拎着邵蝶伞,伞面符文还在微微发亮,显然是修炼途中,收到消息便立刻赶来,未曾有半分耽搁。他额间布满细密汗珠,呼吸急促,可眼神却依旧沉稳,如巍峨青山,让人安心。
“五师弟。”苏浅走到凌愿身侧,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扫过,察觉出他的异样,随即转头,看向高位上的清玄真人,沉声问道,“掌门,究竟发生了何事?”
谢无忆第三个到来。
她步伐依旧从容优雅,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她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中紧握着竹云锁,七枚铃铛,却始终无声,显然是她将灵力催动到极致,随时准备出手护持。
她不知即将面对的是何人,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她清晰地感知到,此处暗流汹涌,凌愿身处险境。
洛静尘,是最后一个踏入碧落殿的。
她走得极慢,步伐沉稳,与平日里别无二致,一身素衣,腰间悬着寒灵剑,剑鞘纹路,在昏暗殿中,模糊不清。她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冷艳依旧,可在踏入大殿的瞬间,目光快速扫过清玄真人、诸位长老,最终,稳稳落在凌愿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那一瞬,快得让所有人都未曾察觉。
可凌愿,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在那平静的眼眸深处,藏着担忧,藏着疑问,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翻涌,可她生性清冷沉稳,将所有波澜,所有心绪,尽数藏于平静外表之下,不露分毫。
五人,并肩立于碧落殿中央。
曾几何时,在碧落峰顶,他们也是如此并肩而立,月下饮酒,立下誓言,意气风发,满心热忱。
可今日,没有皎洁月光,没有清酒一杯,没有年少意气,没有铮铮誓言。
唯有一盏冷白长明灯,七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和一场即将到来的、分离的宿命。
“五师弟,你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乐悠悠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与急切,紧紧盯着凌愿。
凌愿看着她,看着身边四位并肩的师兄师姐,心头翻涌万千情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该如何说?说他们敬重的掌门,要生生挖走他的灵根?说他们信任的师父,从一开始便在利用他?说这方他视为归宿的清泉宗,不过是一座,圈养了他六十年的囚笼?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清楚地知道,若是说出真相,性情刚烈的乐悠悠,定会立刻与掌门、长老们对峙,甚至大打出手;重情重义的苏浅,定会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护他周全;温柔坚韧的谢无忆,定会催动竹云锁,为他筑起屏障,护他离开;清冷执着的洛静尘,定会毫不犹豫拔出寒灵剑,带他杀出这碧落殿。
可然后呢?
他们五人,修为再高,情谊再深,又如何敌得过清泉宗三千年道统,敌得过修为深不可测的掌门,敌得过七位顶尖长老?
一旦反抗,他们五人,都将葬身于此,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已经被宿命逼至绝境,绝不能,再拖累身边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无事。”凌愿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容,那笑容淡得如同月光,轻声道,“掌门找我,不过是商议一些宗门私事,不必担忧。”
乐悠悠眉头紧锁,显然不信,她太了解凌愿,一眼便看穿他在说谎:“五师弟,你在骗人。你每次说谎,指尖都会控制不住地颤抖,你此刻的手,一直在抖。”
凌愿低头,看向自己紧攥着何夏笛的手,指尖果然在微微颤抖,他试图压制,却越是压制,抖得越是厉害。
他抬眸,看向眼前满脸担忧与心疼的乐悠悠,心中一片温热,又一片悲凉。
“大师姐,你还记得,那日在碧落峰顶,我们一同立下的誓言吗?”
乐悠悠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声音坚定:“自然记得。”
“同守正道,同生共死,不负师门,不负苍生。”凌愿一字一句,缓缓念出这十六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在大殿中回荡,“你要牢牢记住,永远不忘。”
“五师弟,你到底想说什么?”乐悠悠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眉头皱得更紧。
凌愿没有再回答她,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浅。
“三师兄。”
苏浅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没有半分犹豫,沉声道:“五师弟,无论发生何事,师兄都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凌愿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心的笑容,眼底满是暖意:“我知道,三师兄一直都在。从入宗第一天,你帮我铺床叠被开始,便一直护着我,从未变过。”
苏浅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喉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三师兄,有一件事,我藏了六十年,从未对你说过。”凌愿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怀念,“当年你给我买的那盒蜜饯,我舍不得一次吃完,每日只吃一颗,吃了整整一月,最后一颗,我珍藏许久,终究还是慢慢化掉了。可那盒蜜饯,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最好吃的东西,不是蜜饯滋味好,是因为,那是第一个真心待我好的人,送我的。”
苏浅身体猛地一震,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脸颊,滴落在地面上。
凌愿没有再看他,转而看向谢无忆,声音温柔:“四师姐。”
谢无忆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指尖紧紧攥着竹云锁,七枚铃铛,发出细碎不安的轻响,满是心疼。
“多谢你,这六十年,次次为我熬药疗伤。”凌愿轻声道,满心感激,“我知晓,北舍百草秘方,熬一剂药,需耗时四个时辰,十二味灵药,火候、顺序,分毫不能差,差之一息,便失药效。可你每次送来的药,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入口温润,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也知道,你每次送药到门口,都会静静站一会儿,再悄悄离开,我从未戳破,却一直记在心里。”
谢无忆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衣襟,想开口安慰,却喉头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
最后,凌愿缓缓转头,看向一旁沉默而立的洛静尘,声音平静,却带着满心暖意。
“二师姐。”
洛静尘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根曾在碧落峰顶,轻轻触碰他指尖的拇指,不受控制地蜷缩着,压抑着满心的波澜。
“当年矿脉一战,我引天雷失控,一道余雷直劈我而来,是你,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用寒灵剑,硬接了那道天雷。”凌愿声音温和,将藏在心底多年的事,缓缓道出,“你的寒灵剑,便是那次,留下了裂纹,事后我问起,你只说剑法出了差错,可我一直都知道,二师姐的剑法,从不会出错,你是故意,替我挡下那致命一击。”
“那日,你虎口被天雷震裂,鲜血顺着剑柄,一滴滴落下,你一声未吭,独自隐忍,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洛静尘依旧沉默,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巴微微收紧,那是她眼前四位真心待他的师兄师姐,声音清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满腔赤诚。
“我凌愿这一生,从未有过半分值得骄傲之事。幼时被视作雷灾,被家人嫌弃,被世人排挤,流离失所,是大哥收留我,给我姓名,给我活下去的希望,给我一个家。”
“后来,入了清泉宗,我以为,自己寻到了第二个家,有了师父,有了师兄师姐,有了同门,有了归属,满心欢喜,倾尽真心,想要守住这份温情。”
“可如今我才明白,有些温情,皆是假象,有些归属,终究是梦,我倾尽真心对待的宗门,从未将我视作家人,不过是把我当成一件工具。”
“可你们,是例外。”
凌愿看着他们,眼底闪烁着泪光,却带着坚定的暖意:“大师姐的热忱,二师姐的守护,四师姐的温柔,三师兄的关照,你们对我的好,皆是真心,从未有过半分虚假,碧落峰顶的誓言,句句赤诚,从未作假。”
“所以今日,我决意做一件事,护你们周全。”
他缓缓转身,再次看向高位上的清玄真人,声音平静,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掌门,弟子的纯雷灵根,你可以拿走。”
此言一出,整个碧落殿,瞬间死寂,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凝固。
乐悠悠浑身一震,脑中一片空白,随即,瞬间明白了所有事,脸色骤变。
“不!”
她厉声开口,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那不是请求,而是不容置疑的拒绝。
“五师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灵根被挖,你会修为尽废,经脉寸断,此生再无修行可能,甚至会性命不保,你绝对不能答应!”乐悠悠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凌愿的手臂,力道大得近乎颤抖,满眼都是阻止。
“大师姐,放手。”凌愿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清玄真人身上,声音平静无波。
“我不放!”乐悠悠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声音哽咽却坚定,“那是你的灵根,是你与生俱来的东西,谁都没有资格夺走,掌门不行,清泉宗不行,天下人,都不行!”
她猛地转身,直面高位上的清玄真人,挺直脊背,没有半分退缩,声音清亮,带着龙族血脉的傲气,在大殿中回荡:“掌门,弟子斗胆一问,如今的清泉宗,还配称正道宗门吗?”
“乐悠悠,你大胆!”青松真人猛地起身,厉声呵斥,神色震怒。
“让她说。”清玄真人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可眼底深处,已然覆上一层寒意。
乐悠悠毫无惧色,白衣猎猎,长发飞扬,如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照亮这昏暗冰冷的碧落殿:“何为正道?正道是守护弱小,心怀慈悲,而非强取豪夺,不择手段;正道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而非阴谋算计,残害同门;正道是不负本心,不负众生,而非打着为天下苍生的旗号,行卑劣残忍之事!”
“掌门口口声声说,取五师弟灵根,是为加固天魔封印,为救天下苍生,可弟子想问,用一个无辜弟子的性命,去换所谓的苍生安宁,此事,真的对吗?”
“若真问心无愧,为何不敢昭告全宗,不敢告知天下,反而要将五师弟单独困于这碧落殿,暗中行事?”
“因为掌门心知肚明,此事,本就违背正道,违背本心,所以才不敢公之于众,只能以宗门机密为借口,行此卑劣之事!”
“如此清泉宗,还算什么正道领袖?配不上众生敬仰,更配不上我们,倾心追随!”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大殿中久久回荡,震得众人无言以对。
清玄真人看着她,沉默许久,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容:“乐悠悠,你有勇气,本座很欣赏,可这份勇气,救不了他,更改变不了既定的宿命。”
话音落,清玄真人缓缓起身。
在他站起身的刹那,整个碧落殿,都开始微微震颤,一股元婴期大修士的雄厚灵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压向殿中五人。
乐悠悠浑身一沉,如被一座大山压顶,膝盖微微弯曲,却死死咬着牙,挺直脊背,硬生生扛着威压,没有半分屈服。
苏浅立刻上前一步,撑开邵蝶伞,挡在众人身前,伞面符文疯狂亮起,可在这滔天灵压之下,符文一点点黯淡,终究难以抵挡。
谢无忆指尖一动,竹云锁七枚铃铛同时亮起,化作七道银光,在身前织成灵力屏障,可屏障在灵压之下,不断扭曲变形,发出刺耳声响,摇摇欲坠。
洛静尘依旧沉默而立,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右手缓缓按在寒灵剑剑柄之上,指尖泛白,眼底一片冰冷,已然做好了拔剑的准备,哪怕是以卵击石,也护定了身边之人。
“够了。”
凌愿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压住了殿内的威压与躁动。
他缓缓转身,看着身边四位护着他的师兄师姐,声音温和,带着最后的叮嘱:“大师姐,三师兄,四师姐,二师姐,别再争了,够了。”
他抬手,轻轻替乐悠悠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如同往日里,师兄师姐间的寻常相处:“大师姐,你的头发,散了。”
乐悠悠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双手捂着脸,放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满是心疼与不甘,六十年的情谊,终究要落得如此结局。
凌愿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虽是女子,也要坚强。”
他缓缓起身,看向苏浅,声音郑重:“三师兄,日后,麻烦你,替我,好好照顾大师姐和四师姐。”
苏浅眼眶通红,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答应你,定不负所托。”
凌愿再看向谢无忆,嘴角带笑:“四师姐,你做的酱牛肉,很好吃,日后,多做些,大师姐很是喜欢。”
谢无忆泪水无声滑落,拼命点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凌愿的目光,落在洛静尘身上,四目相对。
他清晰地看到,洛静尘眼底的翻涌情绪,看到她按在剑柄上的手,已然蓄势待发,想要拔剑,想要带他离开这人间炼狱。
凌愿看着她,轻轻,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个细微的动作,洛静尘看得清清楚楚。
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停顿了许久,许久,终究,是一根一根,缓缓松开。
她没有说话,却用自己的方式,懂了他的心思,应了他的抉择。
凌愿转过身,再次直面清玄真人,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卑微:“掌门,弟子,准备好了。”
清玄真人看着他,微微颔首,缓缓抬起右手。
凌愿缓缓闭上双眼,不再有半分留恋,不再有半分挣扎。
下一秒,一股冰冷、雄厚、毫无感情的灵力,瞬间侵入他的四肢百骸,沿着经脉,一路横冲直撞,精准地直抵丹田,朝着他的纯雷灵根,狠狠抓去。
体内的纯雷灵根,发出最后的、不甘的咆哮,紫色雷光自他毛孔中疯狂溢出,在周身翻腾、嘶吼、挣扎,那是属于他的力量,在做最后的抵抗,如同困兽之斗,悲壮而惨烈。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那不是刀割剑刺的疼,不是天雷灼身的疼,是源自神魂深处,被生生撕裂的疼,是丹田被毁、灵根剥离的灭顶之痛,仿佛整个身体,整个神魂,都被生生撕碎,重组,再撕碎,循环往复。
凌愿浑身剧烈颤抖,牙关紧咬,咯咯作响,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是忍痛时,咬破了唇舌。指尖死死嵌入掌心,鲜血淋漓,一滴滴落在地面上,绽开血色花。
掌心的何夏笛,再次滑落,这一次,再无人,替他捡起。
笛子滚落在乐悠悠脚边,笛身雷纹,彻底黯淡,化作死寂的灰色,再无半分生机,如同被抽走了神魂的躯壳。
乐悠悠低头,看着脚边的何夏笛,泪水一滴滴,落在笛身之上,打湿了笛穗。她缓缓弯腰,捡起笛子,紧紧攥在掌心,如同攥着,凌愿六十年的时光与执念。
殿内,凌愿周身的紫色雷光,一点点黯淡,一点点熄灭,如同燃尽的灯火,在最后的挣扎后,终究,归于死寂。
凌愿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向前倒去。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双手撑地,指尖在青石地面上,划出十道深深的血痕。一头乌黑长发,瞬间失去光泽,变得花白枯槁,面容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皮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浑身再无半分灵力波动,如同将死之人。
他的纯雷灵根,那把被清泉宗觊觎了六十年的钥匙,终究,被生生从丹田之内,剥离而出。
他只觉得,身体里空了一大块,不是寻常的空虚,是彻底的、极致的空洞,仿佛属于他的一部分,被彻底抹去,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消磨殆尽。丹田干涸,经脉寸断,体内再无半分灵力流转,从前奔涌如江河的雷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试着,轻轻动了动手指。
手指能动,可却再无往日的感觉,从前指尖流转的雷光、灵力,尽数消失,只剩一副残破的躯壳,再无半分修士的模样。
他不再是修士,甚至,连寻常凡人都不如。凡人经脉完好,气血通畅,而他,经脉寸断,丹田尽毁,一身修为,化为乌有,只剩一副残破不堪的身体,苟延残喘。
凌愿跪在地上,呼吸急促紊乱,五感渐渐衰退,视线变得模糊,听力也渐渐减弱,周身感官,都在快速消退。
可他依旧,清晰地听到了乐悠悠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隔着朦胧的意识传来,揪得他心口,生疼。
他想开口,说一句别哭,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涩疼痛,如同被火灼烧,发不出半点声响。
便在此时,清玄真人冰冷的声音,再次在大殿中回荡,宣判着他的宿命。
“清泉宗弟子凌愿,私下修炼魔道功法,暗中勾结魔族,妄图以纯雷灵根之力,解开天魔封印,祸乱修真界,残害苍生,罪大恶极。”
一字一句,如同毒箭,狠狠扎进凌愿的心里,扎得他千疮百孔。
他从未做过,从未想过,可清泉宗,终究要给他,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挖走他灵根的卑劣行径,保全清泉宗三千年正道声誉。
何其虚伪,何其残忍。
“即日起,废除凌愿宗门弟子身份,逐出清泉宗,永世不得踏入山门一步。”清玄真人声音冷漠,没有半分温度,“其罪当诛,本座念及他修行六十年,不易,饶其性命,即刻驱逐,绝不姑息。”
凌愿跪在地上,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笑声微弱,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他被夺走灵根,被污蔑堕魔,被逐出师门,而这一切,在施暴者口中,竟是法外开恩,是仁慈。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身体终究是撑到了极限,他手臂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意识快速消散,眼前一片黑暗,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便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一双温暖而沉稳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
那双手,很暖,很稳,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他觉得压迫,也不会让他觉得无力。
不用看,凌愿也知道,那是洛静尘。
他的二师姐。
洛静尘依旧沉默,没有哭,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动作轻柔,却无比坚定。
她的肩头,不算宽阔,却格外安稳,如同巍峨青山,为他挡住所有风雨。
凌愿靠在她的肩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睁开眼。
他看到,乐悠悠蹲在身前,握着那支何夏笛,脸上泪痕未干,可眼底,却没了往日的热忱,只剩下决绝与坚定。
他看到,苏浅立在一旁,撑开邵蝶伞,挡在几人身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护着他们。
他看到,谢无忆站在身后,握着竹云锁,往日温柔的眼眸,一片冰冷,满是护犊之情。
他看到,抱着他的洛静尘,面容依旧清冷,可眼底深处,却燃着一团安静的火,那火藏于眼底,却足以焚尽一切,护他周全。
凌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容。
这一生,他被欺骗,被利用,被背叛,可终究,拥有了四位,愿意为他对抗整个宗门,愿意为他倾尽所有的师兄师姐。
足矣。
“二师姐……”凌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在洛静尘耳边,轻声说道,“带我……回家……”
洛静尘身体,微微一震,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声音清冷,却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句,坚定无比:“好。”
好,我带你回家。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前路风雨,我都带你,回家。
碧落殿厚重的殿门,缓缓打开。
外界的阳光,倾泻而入,刺眼而明亮,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洛静尘抱着昏迷的凌愿,一步步,沉稳地走出碧落殿,步伐坚定,不疾不徐,没有半分回头。
乐悠悠走在左侧,腰间别着何夏笛,手按落花剑,剑出鞘三寸,周身满是戒备。
苏浅走在右侧,撑开邵蝶伞,伞面符文尽数亮起,护住几人周身。
谢无忆走在最后,握着竹云锁,七枚铃铛,终于发出一声轻响,那是誓言的重启,是守护的开始。
五人,一步步,走出碧落殿。
身后,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的虚伪、残忍与背叛。
身后的清泉宗,巍峨壮丽,三千年道统,正道领袖,众生向往,可此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座冰冷的、吃人的囚笼,一座埋葬了凌愿六十年时光的坟墓。
洛静尘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凌愿,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眉头微蹙,昏迷之中,还在低声喃喃,唤着“大哥”。
洛静尘眼底,一片心疼,却没有半分退缩。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路,清泉宗山门在前,门外,是广阔天地,是未知前路,可那里,有凌愿的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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