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月是被室外的啼晓声唤醒的。
惺忪睡眼睁开,溟溟朦朦的落在帷纱上,望着上首缀着的缠枝莲纹,她忽然想起了回到宫中的那一日,那时阿娘便坐在帘幔之后,指端松松拈着一片乳扇,眉目间蕴蓄着慈蔼,一双笑眼弯弯。
想到这里,然又四顾起周遭——只得轻轻一叹。
本想在榻上赖上一赖,却听见屋中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她慵慵支起身子,一手将帷幔卷进银钩,顺势歪着头颈,向屏后看。
一道颀长的身影投在绢屏上,屏外男子正垂着头,发尾松松散下,似乎正在佩玉。
“醒了?”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清润的声音一瞬便隔着屏扇传来。
段思月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才迟迟回过了神,想起昨夜种种——指节颤抖着蜷起来。
夜色果然是煽诱于人的无形利器,尤其是灯灭那一刻,看着他近在咫尺,且干净澄邃的一双眼,她居然真的不忍推拒,就这样将他留下同宿了?
缚着纱布的手腕抬起,段思月几欲扶额,却又攒成拳,虚虚叩在了榻上。
——不对,他睡他的榻,我睡我的榻,这怎么能叫同宿呢?
这般想着,她一时精神大振,答声也干脆了许多。
“嗯。”她应了又问,“现在是几时了?”
谢则钦将玉珏佩好,信手一拂穗缨:“辰时。”
她下意识的看向窗棂——昨夜被风吹开的窗扇不知何时已被闭上,隔着窗纸,只能瞧见稀疏的光影。
“那个……”
段思月松开手掌,掩了掩睡松的衣襟:“我要换衣裳……”
“我就在屏后,绝不会近前冒犯殿下。”
她转过头,悄悄看向屏扇,见那道影子果然没有对着自己,自一畔捡拾好衣裳,穿戴整齐后,才坐到了镜前。
“好了。”
谢则钦听她唤名,便正过身,自屏内迈了出来。望着她素淡的面容,他心思一动。
“要不要我替殿下挽发?”
她目露诧异的抬起头:“你还会做这个?”
眼前人蓦然失笑:“从前见母亲做过,不过,我的手或许没有那样灵巧,殿下肯让我试试么?”
他既已这样说,她也断然没有回绝的道理。毕竟刻下祯姬未在,昨日的疲乏也并未全然休整过来,便应下了。
“也好,不过不必做那样繁复的样式,束起来,利落些就好。”
毕竟仍在军中,不知何时就要发兵征讨,抑或率军御敌,汤汤水水的,委实不大方便。
谢则钦取来梳篦,将她略显蓬乱的墨发理顺,她的头发生得极好,发绺如云,拢在手中,只觉如丝缎一般轻柔。
“我还以为,都是郑公帮你梳呢,毕竟你是‘三公子’嘛!”段思月开口,目光望向镜中。
他将掌中的发丝提起,又用梳齿带了几下:“这等私事,还是亲为更好。”
听来确有道理,只是——
“谢则钦,你莫不是在含沙射影我罢?
她蹙眉,作势鼓起雪腮。
“岂敢?”谢则钦的脸上仍挂着几分笑意,“只是想着,昨日一番折腾,殿下怕是累了,这才想要代劳。”
段思月将信将疑的“哦”了一声,眼眸一转,又一转,然后堪堪落在了铜镜上。
“说起来——郑公这番怎么没要一同前来?他不在,倒是怪闷的。”
修长的指节落下,卷起妆台上一条赤色发带:“郑公要留下料理商队之事,况且马匹购价初初议定,接下来还要去挑选马种,兹事甚巨,这才无暇随军,与公主分忧。”
他托着她的发丝,用那条赤缎仔细缠紧,动作之认真,倒同包扎没有两样。
“郑公虽然未在,但又来了铎罗将军,想必也堪为殿下破闷。”
段思月黛眉微蹙,忍不住侧目看去:“铎罗之所以投效,不过是因势利导,既恐失了归依城被人清算,又惦记着做会川领主。况且他实在没个分寸,纵是好话,自他那张嘴里说出来,也总难听得紧。”
二人临镜而视,四目相对之下,已然心照。
谢则钦正欲说些什么,却听门下一阵窸窣声响,像是谁人急切迈来的步伐。
“姐!阿姐!”
门扉骤然洞开,一张少年面孔便带着满园绿意而来。
“阿姐,你也太厉害了吧!才不过区区一日,归依城和会川城居然就……”
话音未竟,少年人的喟叹便噎回了喉间——他定定望着室中情状,视线极其不自然的自二人之间游弋着。
倒是他身后的女子,弯着杏眼,以袖掩唇,俨然便是祯姬本人了。
“哎呀,唐突殿下与公子了。”她伸出手,顷刻覆在段易昶的眼前,“世子爷,非礼勿视哦。”
段思月猛地回头,望向身后立着的谢则钦,只见他手中还握着自己的发尾,尤其是在二人的注视之下,全然甩不脱亲昵的嫌疑。
“非什么礼?怎么就勿视了?”她当即挺直脊背,起身走向门下。
“谢公子不过帮我梳个头…谁叫你偏偏不在……”
祯姬推着木讷讷的段易昶进门,在她身侧站定:“我与世子一进将军府,便听说公主身侧,有个风神洒落的侍君伺候……原以为是谁呢,未想竟是咱们谢公子,看来往后呀——我倒是可以多歇歇了。”
纵然脂粉未傅,段思月的脸上却透着两晕酡红,神容羞煞的瞥了一眼谢则钦,瞧他只知抿唇轻笑,并不替自己开解,不由跺了跺脚。
“你听他们浑说呢!我不过是…顺水推舟,以这个身份,方便他出入军中而已,谁……谁让阿爹也不给他个职分,只说辅弼…这不是诚心为难人么?”
段易昶一时偃下颈子,不无审视的看着自己的阿姐:“那他怎么在你房中?是一早上便来的,还是昨夜本就没有走?”
“……”
段思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哽住,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从前怎么没发现,阿兴竟这样喜欢刨根问底呢?
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得改。
——她如是想。
或是见她一言未发,谢则钦咳了两声,出言打破了这阵阒寂:“昨夜下雨了,没带伞,所以在殿下房里避了一避,不想竟睡着了。”
段易昶心中纳闷,他与祯姬携后军自统矢界拔营,疾驰一夜方才抵达会川城中,沿途分明半滴雨水也没有下过,难道是城里半夜下雨了?
他回头看向门外。
这,这一地砖石分明十分干燥!不过是他靴履上沾着泥,这才蹭上了几道污泞而已。
“你少唬我!别以为你那日替我解了围,我就对你感激涕零了!我阿娘可都说了,越是好看的男人才越会骗人!”
谢则钦挑眉:“可是我见世子,亦是气宇轩昂,风仪甚美——”
这明摆着是在呛他,偏偏摆了满面从容。
“我…我同你可不一样!”他说着,又拉着段思月的藕臂,上前附耳窃窃“阿姐,别看这人会说几句好话,谁知便不是个佛口蛇心的?我看远不如高大哥好呢!”
段思月展指点向他的鼻尖:“你呀,你若当真这样崇戴你高大哥,合该钻进他们高家的辎重里,一路被抬去善阐,来我这儿做什么?”
“那还不是因为……”意识到一时嘴快,险些吐了口,他连忙住上嘴,转开话锋,“那…那高大哥和高叔叔在一起,我去多不方便。况且阿姐头回掌兵,我自然要…要护着点阿姐。”
“是么?”
她虽虚长段易昶几岁,但也算是自幼一道长大,对他扯谎敷衍时的神态可谓了然,看他躲闪至此,倒有几分猜想。
段易昶被她这般看着,只觉一股凉意渐渐攀上脊梁,他扯了两下嘴角,还是坦诚道:“其…其实是高大哥来信,让我看着这个姓谢的,少让他来叨扰你。”
若非如此,他又怎能安稳藏在辎重中,一路不曾被人发觉?
谢则钦在旁听来,一时啼笑皆非。
——也是,无怪高成桓担心,毕竟现在,他才是那幢近水楼台了。
不远处步幅铿锵,渐渐盖过门外的婉转莺声。
“老远就听见世子的声音了。”
杨知远捋着下颌走过来,隔门看着室内一片热闹,不由得往前趋近几步,拱手抱拳:“公主可休息好了?要不要跟咱们商榷一下兵事?”
祯姬侧身避过,给他腾出一处落脚。
段思月斜斜睨了阿兴一眼,暂将他胳膊肘往外拐的事情撂下,正了正颀颈,同杨知远颔首。
“也好,不过这个时辰,想来杨领主还不曾用过朝食?不若咱们一边用饭,一边议事如何?”
“公主既不芥蒂与我等粗人同席,我又有什么好有异议的?”他说着,目光从段易昶、谢则钦身上扫过,“那就世子爷、谢公子一起?”
段易昶念着高成桓的托付,自然不意与谢则钦共处,但他一向尊崇这些以武据地的各方领主,权衡一番,还是应了下来。
“那我要临着阿姐坐,祯姬也要临着阿姐坐!”
这话在谢则钦听来,原本算不上什么机锋勾斗,不过是少年脾气,昌言无忌罢了,但想起他背后是高成桓,还是忍不住想要激他一激。
他面上不恼,饶是和颜一笑:“好啊,那我与殿下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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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所呈,皆是南国风味——生皮、榴花糟腊、乳扇,酸辣鱼脍种种。
生皮取猪牛之肤熏烧而成,说是生皮,却已炙得八九成熟,又配炖梅、酱醋、花椒辛椒,蒜末生姜几样为蘸水,去其油腥,入口清爽。榴花糟腊则去蕊焯浸,与糟腊同炒,清甜脆嫩,咸香十足。
念及谢则钦或许用不惯南地膳食,段思月特特命人制了一道蟹酿橙、一盏鱼羹,以周全他的喜好。
众人移至偏厅,按几而坐,段思月未急执著,先是款款睃巡一眼,待得盏中清茶骊满,方与杨知远等举杯酬谢。
“按理说,昨夜便当邀诸位庆贺军功,但念兹两战之下,已是人顿马乏,便不曾再加叨扰。”
听得“军功”二字,铎罗一双眼顷刻亮了起来:“殿下也忒客气,我一介降将,不敢自居有功,不过是进会川城唬了一唬,没费什么大力气。”
此言突兀,邀功意味更是十足,连段易昶也忍不住嗤笑一声。
不过是讲两句话的寸功而已,他倒是恨不得时时挂在嘴边。不过看在他到底也有些微作用,段易昶到底没有明着驳他的脸面,只是闲闲夹了一片糟腊,顺着笑声咽进口中。
归依城距莒阳不比统矢、罗婺之近,他又是初任守将,此前并不曾在朝贺上见过,不过经了昨日一番,段思月也算摸透了铎罗的脾性。
——贪功冒进,随势而倒,如今所求无非三分薄面,给他便是了。
“若无将军,我等如何宽坐于此?此杯以茶代酒,敬咱们的‘会川领主’。”
既在公主这处得了颜面,铎罗脸上光彩更甚,双手托着杯盏,同她虚虚一碰,口中作态推辞着:“公主何须这般客气?能为公主这般英雌人物效力,本就是我的福分,该是我敬公主才对!”
他嘿嘿笑着,欲扬颈满饮此杯,未料盏内茶汤滚沸,沿着喉管烙下去,当即便传来一阵灼痛,热意从喉头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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