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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共立危崖

行军至崖壁下,已届子时,正是夜阑人静,更深露重时分。

沿着丈许崖壁向上眺望,石垒处星火点点,明灭可见。

段思月挥了挥手,便有两员先遣士卒将爪钩抛上崖头,向下扯了扯,确凿无虞后,方是身姿利落的攀了上去。

“这崖壁,远比设想的要险上几分。”谢则钦扶着一块嶙峋山石开口,视线定定落在身侧。

先前不过是依着舆图所示议定计略,如今身临崖下,才知这地势比预计要高耸许多,且上头嵌着的岩石看上去并不稳固,若是一足不慎,恐有坠落之殃。

段思月沉吟一息,先命诸人将火把熄灭,以免打草惊蛇,而后才对上他。

“如今兵临崖下,只得一赌——”

赌石垒的守军亦以为崖壁险峻,高不可攀,从而轻忽职守,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赌他们能顺利行事,履险如夷。

她抬起纤修的鹤颈,顺着先遣士卒攀援的动作向上探看,心思忖度着,指节齐齐扪进掌心。

“这二百余人皆是杨知远清点过的,论耐力,当得上一个悍字;论拼杀,当得上一个勇字。我倒是不担心,只是你……”

话音悬了一悬,她刻意瞥了一眼谢则钦,端详起他清削的面容——在晦暗的夜色下,这张脸愈显冷峻,但与最初相见时已大有不同。

神态中多了些柔软。

他辨出她眼底分明的狡黠,不曾接口,只是顺势挑了挑眉。

段思月见此,不免轻笑着续上未竟之言:“你,我就更不担心了。”

夜风清冷,犹有些料峭寒意,扑在掌背上,不多时便将指节吹僵,泛起了红。她无心搓弄,一意望着居高的崖壁,直至那两个士卒沿着索子攀至崖头,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

她与谢则钦相视一眼,又等片刻,十数条绳索便自崖头抛下,垂附在岩壁上。

段思月未多犹疑,握紧了其中一条,便借着劲势向上攀援,粗粝的绳索将掌心磨得发疼,尤其是她才见愈合的那只手掌,嫩肉新生,痛觉极为明显。

谢则钦随在她的身侧,动作不曾稍慢。

一步步踏在错落的岩石上,方知此前的推忖不假,碎石不时自足下滑落,骨碌碌的滚到谷底。

她不敢去看,只得迫使自己专注盯着崖壁,握着绳索的指节一刻也不敢放松,直到与崖头的距离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偏偏此时,爪钩之下的一枚岩石陡然松动,石块顺着岩壁坠落,正朝着段思月指骨上砸去,她咬住下唇,足下用力一踏,攀附着的索子顷刻荡开,避过了那颗落石。

“没事吧?”谢则钦注意到她的动作,分神向上看。

然而不等她答话,本就虚虚垂下的爪钩愈发不堪负重,绳索晃了一晃,便卷着那半块岩石霎时崩落。

段思月的身子随着绳索猛然下坠。

“思月!”

谢则钦急唤一声,眼底登时浮红,简直便是目眦欲裂。

她咬紧齿关,在摔下崖壁之前,手指紧紧扣住就近的岩缝,但长时的攀援令她疲敝不堪,纵然勉强攀住岩壁,也已是几乎脱力了。

“我…我没事。”

尽管嘴上这样说着,手心仍不住泌出涔涔汗意,她抬起左手,颤抖着去抓另一枚突出的岩石。

谢则钦惊悸未定,却已是无暇多思,他的手掌微微松开,顺着虚握的索子向下滑了些许,在接近她时又收紧。

一只手便这样向她探去:“抓紧我。”

段思月挂在岩壁上,仅以赤手攀住岩块,摇摇欲坠,根本腾不出手来抓他。

“不行,我动不了,你先上去。”

她的声音发浮,喘息急促,指根更是越来越软,再无余力,更听不清左右士卒是如何焦灼的唤她,看不清他是如何担忧的望着她。

“别说话,”谢则钦沉声,足下试探性的踩稳,一点点挪向她,“再撑一下,就一下。”

他借着绳索移到她身侧,一只手紧握绳索,一只手揽在她的腰间,虽是身着轻甲,却仍十分纤细,甚至不堪一握。

谢则钦将大半力气集在手臂上,使劲将她往自己这边带,直至段思月彻底撞进他的怀里。

她的喘息仍然很急,眉头也跟着蹙起:“不行,我太重了,你这样上不去的。”

“不重。”

他并未松手,脚下踩实,试着将她往上送。

“踩住我的脚。”

“不行。”

“我说行就行。”

他语气笃定着,额角、脖颈处的青筋却现了出来,明明也已是竭尽全力了。

段思月重重阖上眼帘,待再抬起时,便顺着他的话,踩上了他的足背,谢则钦将她向上送了一截,她伸手,正好可以抓住他的那道绳索。

先行攀上崖头的士卒们见状,心思渐渐定了下来,几人扯住爪钩下的绳索,一点点往上拉。段思月攥紧绳结,被拖着往上攀了几步,终于够到崖顶,她被那几个士卒拽了上去,伏在崖边,伸手向下递。

手腕探出紧束的袖口,雪一般的颜色,却有几道血痕,想是方才在岩壁上蹭出来的。

谢则钦便顺着这条手臂望向她,虽说握住了她的手掌,却并未当真舍得用力,他攒着劲,拽紧那根绳索,就势翻上崖顶。

他的目光只短暂看向她须臾,便徐徐下移,滞在她那条落下的手臂上。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很轻,含着关切,含着怜惜。

不说还没有觉得疼,被他这样一番提醒,臂上竟真的传来瑟瑟的痛楚。

——准确来说不止是手臂,还有被绳索勒红的掌心、被岩壁磕断的指甲。

“我没事。”她故作轻松,眉眼忽垂,“倒是你,方才……叫我什么?”

她的力气还未彻底恢复过来,膝盖微微打颤,却还是满面揶揄的凑近他,看他在幽晦夜色下涨红的脸。

“段姑娘。”他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注视。

段思月有些好笑,但碍于在崖壁上已耽搁了许久,便没有再追究下去。

石垒寨门已被先遣士卒控制了下来,守军不多,想是以为大军皆压在善阐,莒阳城又忙着绕三灵盛会,未想竟有一股兵力袭扰,打了个措手不及。

二人率着剩余夷卒进了寨门,谢则钦撮口呼了一阵哨声,便有百余骏骊自马厩中驰出,寨内乡军不及列阵便被冲散,几枚信号弹在夜空中陡然炸开。

一切尽如预料。

段思月望着此般情形,实在有些忍俊不禁,尽管方才有些劫后余生的况味,仍忍不住打趣道:“谢公子这般能耐,何须迢迢前往莒阳买马?一声马哨,我南国的滇马岂不皆要颠颠的进了你的囊中了?”

谢则钦取下一支火把,沿着帐子掷了下去。

“不过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罢了。”

火把落下,焰苗窜起,起初不过一点光火,但在夜风的加持下,渐渐蔓延成势。

有人嚷着走水,有人嚷着救火,也有人嚷着敌袭,总归是乱成了一锅粥。

比及石垒之乱,归依城下堪称列阵井然。

杨知远统摄主军已临城外,既见北方火起,烛照半边穹窿,便一声令下,命从南门佯攻。

云梯架上城垣,漫天流矢倾泻下来,一支自甲叶上擦过,鸣镝声犹在耳畔。杨知远掩盾,目光却越向城头,虽有些距离,却仍能望见那个引弓而立的身影。

正是铎罗。

他挽了一箭驰出,似乎还低头啐骂了一句。

若论计谋,铎罗不如罗婺阿岱,若论骁勇,不敌会川蒙赤,箭术更是平平。若非借了他姐夫蒙赤的光,乌蛮人远不至于拥戴他做归依城的守将。

奈何城防坚固,滚石擂木一轮轮向下砸,攻了约莫半个时辰,大军还未彻底攀上城头。

他正计议着,一个满面尘灰的校尉便冲了过来:“领主,守军太多了!兄弟们压根上不去。”

杨知远未答,兜鍪下的一双眼直直望向城北,那处的火光亮了许久,想必公主应已得手了。

他咬了咬牙:“再攻,让预备队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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