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澈直到进了周扬的工作室才知道要打的“小兼职”是什么。
这工作室没装修过，地板是水泥地，桌子是最原始的木头，能看见年轮的那种，目测有两三米宽，十分粗犷地摆在中间。要不是摄影棚和摄影设备很专业，他差点以为这破地方是流浪汉之家。
他看了眼正在化妆的楼湘，说：“你平时除了做家教，还要兼职平面模特？你哪儿来的精力？”
宗澈愿意打这份兼职当然不是为了那三瓜两枣的报酬，单纯是好奇楼湘在做什么兼职。
至于为什么会好奇，他没细想。
楼湘不方便说话，周筱拿着眼线笔给她画眼线，直接替楼湘回他：“这有什么？湘儿高一高二那会可是打四份兼职的，要不是因为高三学业重，她周末还得去武馆里教人打架。”
楼湘不得不闭着眼纠正她：“我不教人打架，我只教人强身健体。”
周筱：“对对对，强身健体，我们海堂街的人不爱打架。”
宗澈：“……”
他看了看楼湘，心想又要学习又要当家教，现在还要当平面模特挣外快，她都不觉得累吗？
宗澈知道这世上有很多穷人，宗家每年用在慈善事业上的钱都是一笔天文数字，他小时候经常跟着妈妈去“送温暖”，遇见过不少被生活压弯过脊梁的人。
楼湘家的情况其实也可以申请慈善资助。她成绩优异，爸爸又是因为见义勇为死的，还有生病的妈妈和年幼的弟妹。只要她愿意，会有不少慈善机构提供资助。
不说远的，就说伯德中学，当初爷爷因为妈妈的缘故，得知舅舅来伯德当校长，主动设立了助学金和奖学金，专门资助成绩优异的贫困生。
楼湘拿的是第一名的奖学金，但助学金的名单里却没有她。以她的成绩，只要她申请就不可能不给她，只可能是她没有申请。
该不会是因为自尊，所以才宁肯自己打工挣钱，也不愿以贫困生的身份拿助学金？
不，她不是这样的人。
说来很奇妙，宗澈认识楼湘的时间连一个月都不到，但他就是清楚她不是这种人。不是说她没有自尊，而是她不会觉得申请助学金是一件没有自尊的事情。
伯德那几个暴发户对待特优生总带着点挥之不去的优越感，但这些人在楼湘面前却很收敛。楼湘面对他们也没有分毫自卑的姿态，相反，她进退有度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除了她的话痨同桌能跟她亲近些，别的人她始终保持着一个礼貌疏远的距离。不谄媚也不靠近，即便这些人是世俗意义上值得结交的人脉。
反倒是宗澈这个被赶出家门的落魄“私生子”，因为来到了海堂街，误打误撞走入她的世界。
思绪游走间，楼湘已经化好了妆。
这次的拍摄是吸血鬼主题，她的妆容走的暗黑风，脸上按上了一层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眼影很重，玫瑰色的唇氤氲着血色。
周筱解开她的长马尾，用夹板将她略带蓬松的长发夹直。
她穿着套英式风格的校服礼裙，暗蓝色调搭一条暗红色领带，整个人瞧着跟平时很不一样。
楼湘在学校和家里从来都是素面朝天，但宗澈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很眼熟。
她弄好头发后就过去摄影棚找周扬，周筱见他一直瞥向楼湘，露出个了然的神情，说：“放心啦，我哥跟湘儿就是兄妹情。”
宗澈瞥了眼正低着头给楼湘系领带的周扬。他就坐在桌子上，带点天然卷的及肩发半扎，左侧耳骨打了枚耳钉，侧头跟楼湘说话时，耳骨闪烁着一点微光。
周扬五官阴柔俊秀，身材比例非常好，一米八三的身高腿瞧着就有一米二，被黑西裤一裹，愈发抢眼，是时下小姑娘最喜欢的那种雅痞风。
楼湘和他的距离远远小于社交距离，但她的身体很放松，对他这略显亲密的举动也没什么抗拒。
宗澈内心深处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忍不住拿自己跟周扬比，心说自己比他高又比他帅，还比他有钱，他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安心得很。
但他干嘛要让自己“安心”？他跟楼湘就是同学而已，又不是什么奇怪的关系。莫名其妙。
宗澈强行散去脑海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周筱给他化了个跟楼湘差不多的暗黑妆，化好妆后周筱自己满意得不得了，拿起化妆镜给宗澈看，嘴里吆喝着：“湘儿快过来看看我的杰作！”
宗澈看着镜子里那张浓妆艳抹的脸，眉心轻轻抽了下。
这算哪门子的杰作……要是被裴崧他们看见他这尊容，估计大牙都要笑掉了。
感觉到楼湘的目光看过来，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说：“不许笑啊。”
楼湘没笑，她走到宗澈一步开外，认真打量起他五官，说：“有那天的感觉了。”
宗澈想问“那天”是哪天，但楼湘靠他靠得太近，他闻到她身上的玫瑰香，呼吸一顿就忘了想问的话。
周扬抓起一部照相机挂上脖子，朝一边的摄影棚抬了下下颌：“湘儿，带你同学找找感觉。”
宗澈以前其实拍过不少照片，要么跟他爷爷，要么跟他爸妈，请的都是有名的摄影师。他不能说没有拍摄经验，但那种经验跟现在的拍摄不一样。
他这个人有一个优点，对于他不擅长的领域，他比谁都能虚心学习。所以楼湘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而楼湘的指令很简单：“想想你那天推着车从伯德走回海堂街的心情。”
宗澈：“……”
他恍然：“你说的‘那天’是带我修车的那一天？”
楼湘“嗯”一声：“就是又丧又倔强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更确切的说，是像一只无家可归又死活不肯低头的落魄小狗。
宗澈神色有点僵硬，想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什么时候有过丧的时候。但想起那天的狼狈，又觉得这话一出口，楼湘指定认为他是在嘴硬。
“有点难，我这人从来不丧。”
他说得倒也没错，楼湘只在那个雨天见过他这一面，之后她在宗澈身上再见不到这种丧丧的倔强感。
“找不到也没关系，你一会放松点配合我。”
她才是这次拍摄的主角，宗澈差的那点感觉她会补回来。
宗澈只是为了江湖救急才答应陪楼湘过来，没什么紧张感，但顾虑却有一个。
“出来的照片真的不会有人认出我？”
楼湘笑了下：“不会，周扬哥很会找角度，我要是不跟你说，你能认出我吗？”
宗澈看过她之前拍的平面照，没有一张露出过正脸，楼湘不说还真的很难认出来，他稍稍放了点心。
周扬见他们差不多了，招了招手说：“开始吧，湘儿你带他，我来抓怕。”
楼湘在宗澈化妆那会就已经和周扬弄清楚这次拍摄的三组动作，她跟宗澈简单介绍了下：“就是一个人类少年和吸血鬼少女的故事，用三组照片把他们的故事阐述出来。”
宗澈这才发现楼湘说话时嘴角会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他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去，说：“我是被你看中的人类？”
“没错，我会吸你的血，但都是借位的别担心。”楼湘想到什么，又说，“今天太闷热了，我出了点汗，你将就一下。”
他们头顶有吊扇，地上也摆着三台很大的塔扇，但楼湘身上的衣服质量平平，是那种不大透风的质地，给她后背直接闷出了一层薄汗。
宗澈这人挺挑剔的，看他打篮球时就知道了，一出汗就爱换衣服，好像特别受不了汗味。
楼湘靠近时宗澈只闻到那股淡淡的玫瑰香气，是她口红的味道。他顿了顿，说：“没事。”
四周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只余下他们头顶的那一束光。
宗澈按照指示坐上摄影棚中间的宽木桌，楼湘倾身靠近，掐住他下巴将他的头压向一侧，他右侧脖颈的线条被拉长，喉结无意识地滚了下。
楼湘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将唇凑向他侧脖，鼻尖挨着他右耳，露出细长的尖牙。
宗澈脖子里贴着两个“血洞”，血洞附近还有一些干涸的“血迹”。明明楼湘没触碰到那片皮肤，但他突然觉得很痒，像是真的被人咬出两个血洞，正在细细舔舐一样。
分不清是因为她落在他肩脖上的头发，还是因为她柔软的呼吸，总之这股痒意让他瞬间绷紧了身体，目光胡乱瞥向一旁的黑暗处。
“喀嚓”“喀嚓”的快门声围绕着他们响起，头顶那束灯光一时明亮一时幽暗。
等到宗澈撑在身后的手掌开始变得没知觉时，周扬终于拍完这组照片，说：“先歇一会，十分钟后换下一组。”
楼湘松开钳在宗澈下巴的手，捞过一瓶矿泉水递给他，问：“能适应吗？刚刚你的身体绷得很紧。”
宗澈侧了下眼看她，见她神色平静脸不红气不喘的，慢慢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说：“还行。”
楼湘以为他是因为紧张才身体发紧，想了想就说：“周扬哥效率很高，最多两个小时就能结束。”
宗澈看向正在低头回放照片的周扬，迟疑道：“刚刚……要是效果不好，我可以再来一次。”
既然决定要帮楼湘完成这次拍摄，自然不能拉她后腿。
正在给楼湘补妆的周筱很自然地接过话：“我哥很挑剔的，他没说要重拍的话，说明效果很不错。宗同学，你挺适合吃这行饭嘛，以后让我哥给你多揽活。”
一旁的周扬瞥了眼宗澈，没说话。
第二组动作开拍前，楼湘特地去洗了下手。回来时宗澈已经解开两颗领扣，脖子上缠着一条黑色的金属链条。
那黑链条很长，两侧尾端是两个戒环，其中一个戒环这会就戴在宗澈左手中指，链条在脖颈缠了几圈后顺着他肩膀垂落在腰际。
楼湘的视线在宗澈的脖子上停了下，他脖子挺长的，冷白调的皮肤被黑链衬出一种禁欲感。
她上体育课时就发现了，宗澈的身材比他那张脸还要好，肩宽腰窄腿还长，头和脖子的比例也很完美，每一块骨骼都长得恰到好处，汗湿的校服贴上皮肤时能看见流畅的肌肉线条。
楼湘心想她要真是吸血鬼，大概会忍不住在宗澈脖子来一口。
她望着宗澈的目光不带任何暧昧，纯粹是欣赏，就像她偶尔也会用欣赏的眼光看周扬的手一样。
这次要拍摄的动作比刚刚亲密些，宗澈需要从身后环住她，她会和他十指相扣。这也是她特地去洗手的原因，免得惹得他洁癖犯。
周扬往嘴里塞了一颗糖，说：“改了下动作，让宗澈的下巴抵上你肩膀。”
楼湘和周扬很有默契，走过去将另一只戒环戴在左手中指，说：“知道了，宗澈，将你右手揽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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