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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叁拾肆

另一边,摔倒在地的楚遇终于从胸口那阵窒息的剧痛中缓过气来。她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到母亲身边,眼前却一片昏暗,看不清细节,只觉母亲一动不动,心里慌乱,声音发颤:“妈?妈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她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客厅里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楚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她终于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推了推母亲的肩膀,又晃了晃她的手臂。

毫无反应。

一股冰冷的恐慌猛地攥紧了心脏。她连滚带爬地冲到墙边,“啪”地一声按亮了顶灯。

昏黄的光芒泼洒下来,照亮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以及,地上那幅令人魂飞魄散的画面。

邹婷无声无息地躺着,面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那只按在腹部的手,指缝间正不断渗出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慢慢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在地面上洇开一滩不祥的深色。

楚遇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逆流。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这片猩红,投向了墙边那个身影。

少年仍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可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打着摆子,双手无意识地举在胸前,掌心向上——沾染着同样触目惊心的、暗沉黏稠的红。

他正绝望地、空洞地回望着她,眼神里除了无边的恐惧,只剩下濒临崩溃的无助。

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但这极致的冲击只让楚遇失神了短短几秒。她狠狠用袖子抹了一把瞬间被泪水模糊的眼睛,踉跄着扑回母亲身边。

手指颤抖着探到母亲鼻下——没有感受到丝毫气息。

她又俯身,将耳朵紧紧贴在母亲胸口——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在耳中擂鼓般轰鸣。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碾碎。楚遇颓然抬起头,脸色煞白如纸。

迟昼仿佛被这个动作惊醒了。他看着楚遇眼中那片沉痛的死灰,终于迟钝地理解了什么。

他颤抖着放下那双血迹斑斑的手,试图向邹婷走去,可双腿软得如同棉花,刚迈出一步就险些摔倒,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餐桌。

一串清晰的血手印,烙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他停在几步之外,不敢再靠近那个逐渐冰冷的躯体,胸口剧烈起伏,试图平复呼吸,可开口时声音依旧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战栗:“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没想......我不知道......”

楚遇依旧呆呆地跪坐在母亲身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离。过了许久,她才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勉强挣脱,抬起头,看向那个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少年。

她撑起身子,试图像往常那样,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可红肿刺痛的脸颊和内心翻天覆地的崩塌,却让这个无比熟悉的简单动作屡屡失败。最终,她放弃了,只是用同样颤抖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字句:

“我知道......我看见了......你......你是想保护我......”

迟昼混乱地点头,又猛地摇头,忽然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我叫救护车!对,叫救护车!”他慌乱地转身,目光在昏暗的屋内四处搜寻,“电话......电话在哪?你家电话......”

楚遇没有回答。她怔怔地望着母亲越来越苍白、仿佛正在逐渐融入冰冷地面的脸,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束缚,重重砸落。她听见自己轻声开口,声音却飘忽得像一缕烟:

“来不及了。”

迟昼忙乱翻找的身影僵住。

他开始摇头,起初很轻微,随即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泪水汹涌决堤,混合着无尽的悔恨与后怕。他语无伦次地哽咽了半晌,随后忽然抬起头,通红的眼里迸出赎罪般的、绝望的坚定:

“我去自首。”

楚遇仍处于巨大的冲击与混沌之中,一时未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迟昼却在说出这句话后,奇异地从崩溃的边缘获得了一丝清醒。他重复着,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去自首。现在就去。”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便朝大门走去。脚步起初依旧虚浮踉跄,但随着距离的拉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迟昼的手触到冰凉门把的那一刻,楚遇才终于从麻木中惊醒。这一刻,一个冰冷的、足以冻结她所有血液的念头,忽然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

法律、后果......年龄。

“阿昼——不能去!!”

她失声尖叫,从地上弹起,跌跌撞撞地扑向门口。

可迟昼已经拉开了门。夜风灌入,吹散了楚遇凄厉的呼喊。

像是要将所有恐惧、罪恶和身后的惨剧统统甩掉,他一头扎进了浓稠的夜色,开始狂奔。起初脚步还有些磕绊,但很快,速度便越来越快,仿佛只有耗尽所有力气,才能逃离这片吞噬一切的噩梦。

楚遇终于追到门边,却只看到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极致的恐惧与焦急让她不顾一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嘶声大喊:

“阿昼——!你晚上学一年——!!”

奔跑中的迟昼隐约听到了呼喊,但混沌的大脑和滔天的罪恶感让他已经无法处理任何信息。他只是更加拼命地奔跑,唯独剩下一个念头:

跑。去该去的地方。结束这一切。

他从小体育就不好,可这个傍晚,双腿却像灌入了不属于他的力量。肺叶火辣辣地灼烧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可他却不曾停下,只是将呼吸压成急促的喘息,机械般地快步疾走,直到那栋肃穆的建筑闯入视野——

河溪镇派出所。

迟昼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冲进那扇玻璃门。

深夜的派出所大厅,只亮着几盏惨白的白炽灯,光线冷清而稀疏,将空旷的值班区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他一头撞进这片光影,第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枚巨大的、庄严的警徽。

金属徽章在微光之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色泽。

在这一瞬,一路奔逃中被恐慌碾碎的理智,骤然惊醒。

楚遇刚才追在后面、带着哭腔的喊话,如同延迟的回声,在他混沌的脑中开始清晰起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晚上学一年。就在不久前,生日已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从法律意义上讲......那层名为“未成年”的缓冲保护,已经在他毫无察觉之时,悄然又彻底地消散。

在这进退维谷的灰暗时刻,迟昼绝望又清晰地抓住了那个曾经期盼已久的渴求。

长大......成人。

但此刻,这个念头是如此沉重,冻得他浑身发僵,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值班台后,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身影抬起头。那是一张略显疲惫,却已初现冷硬线条的面孔。

警员探出半个身子,打量着他:“同学,什么事?”

这平静的一问,却像一盆冰水,将他胸腔里那点凭借狂奔积蓄起来的、虚妄的勇气,彻彻底底地浇灭。更深层的,对“坐牢”、对“法律制裁”的终极恐惧,此刻尽数翻涌上来,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望着那年轻警员肃然的双眸,迟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万幸......他今天穿了黑色的衣服。

万幸......在进门时,他的手一直死死插在口袋里。

他在原地僵立了几秒,然后猛地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有说,随后骤然转身,朝着来时那片浓重的黑暗,跌撞着狂奔而去。

桌后的年轻警员明显愣住了,站起身:“哎——!”

他下意识抬步要追,刚到门口,里间却走出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看他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小严,前天那个纠纷的报告,写完了没?”

年轻警员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为难。他本就不善言辞,也不清楚那少年究竟为何而来、又为何而逃,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向上级解释这莫名其妙的一幕。

领导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赶紧把报告写了,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年轻警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声应了句:“是。”

他最后望了一眼门外——那个瘦削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街巷空旷,只剩路灯投下的孤独光晕。

年轻警员按下满腹疑惑,摇了摇头,缓缓转身走回值班台后,在那片惨白的光线里重新坐下,拿起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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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遇徒劳地望着迟昼跑远的背影,想去追,脚下却像生了根。

屋里是死寂的静,门外是空洞的夜。她最终还是退了回去,关上门。

楚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下滑。她坐在门边,怔怔地看着屋内的一切。

时间久了,连恐惧都淡了,只剩下一种茫然的空。

心好像被掏走了,此刻却连疼痛都感受不到。

她慢慢挪到母亲身边,蹲下,又站起,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目光飘来飘去,最后落在那把染血的刀上。

像是找到了指令,楚遇慢慢走过去,捡起刀,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血丝打着旋儿地消失,刀身又变得干净、冰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她把刀擦干,收好,做完这一切,又愣愣地站在那里。

水流声停了,世界又回到了那种巨大的、空茫的寂静里。

她走回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个承载了她所有痛苦、卑微期待和零星温暖的地方,本已熟悉得刻进了血肉,此刻却陌生得如此可怕。

墙、窗、家具,一切都仿佛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不真实的膜。她像个被遗忘在舞台中央的演员,灯光熄灭、观众散去,只剩她自己,不知该如何退场。

接下来,怎么办呢。

心里空落落的,没有翻江倒海,没有天崩地裂。可脸上好像有点凉,她抬手一摸,指尖已是一片潮湿。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无声无息,自顾自地淌,仿佛身体里有个装满苦水的容器悄悄破了,而自己却毫无知觉。

楚遇怔怔看着指尖的水光。在这一刻,心里某种东西无比清晰地“咔哒”一声,断了。

那东西,名叫“未来”——她和阿昼曾在无数个灰暗的日子里,对着窗外那广袤的天空,描绘过的“以后”。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母亲不在了,她的阿昼自首了。世界仿佛在刹那之间陡然倾斜,将她孤零零地抛在了废墟之上。

前路?好像没有。身后?尽是灰烬。

她好像悬浮在了时间的断层里,无根无萍、上下皆空。

视线再次漫无目的地游移,扫过杂乱的地面,斑驳的墙壁,最后,停在了厨房门边那个灰蓝色的煤气罐上。

它已沉默地立在那里不知多久,敦实、笨重,毫不起眼。

一个轻飘飘的念头,从空茫之中浮了上来。不是悲愤的控诉,不是绝望的嘶喊,简单的没有重量。

——那就一起走吧。

把这一切纠缠的、破碎的、再无指望的,全部付之一炬,再不留痕。

那铁罐光秃秃的表面,忽然开始折射幽暗的、蛊惑的光。

楚遇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意识浮沉,等她再度抓住一丝实感时,那个沉重的煤气罐已被拖到了客厅中央,而阀门,正冰凉地硌在掌心。

脚边的地上,静静躺着一盒火柴。

火。

她的大脑迟钝地转动着。火焰,或许能清扫所有痕迹——墙边的、桌上的、记忆里的。这样,她的阿昼......或许还能从这摊血污里干干净净地脱身,走回那条本该属于他的、带着光亮的路。

真的......可以吗?

她不知道。她不敢深想。脑海之中,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噪音。

她开始拧阀门。

阀门好像锈住了,很紧。楚遇感觉不到自己是否拧动了它,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拧转的动作。几次之后,她忽然放弃了,张开双臂,整个身体前倾,抱住了那个冰冷的、坚硬的铁罐。

眼泪还在流,却依旧悄无声息,仿佛是她身体里唯一还在运作的东西。

寂静淹没了所有,只有自己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和渐渐爬上太阳穴的、沉闷的胀痛。她昏昏沉沉地想,大概......拧开了吧。

楚遇收紧了手臂,闭上了眼睛。怀里是沉重的铁罐,背后是无声的母亲。

她就在这一前一后的寂灭之间,静静地等待。

意识如沉船般缓缓下坠,单调乏味的过往开始倒带——稀疏的、灰白的、无声的。只有两张脸交替闪现,如同坏掉的幻灯机:母亲狰狞的嘶吼,迟昼沉默的陪伴;咒骂,静坐;摔碎的碗,递过来的饼干......下一秒画面又迅速切换,变成母亲温柔的呢喃,和迟昼清晰的讲题声。

她的人生太短了,连在这赴死的混沌边缘,都酝酿不出一种清晰的情绪。她甚至辨不清自己心头的那片麻木,究竟是悲、是空。

“小遇......”

恍惚中,楚遇听见了母亲的声音。不是尖锐的,不是癫狂的,是那种在记忆里几乎褪尽了色的、温柔低缓的呼唤。

真暖和啊。她无意识地将脸颊贴近冰冷的铁罐,仿佛那是母亲曾经温暖的掌心。

“小遇......”

那声音再次响起。更轻,也更真实,带着一种......虚弱的穿透力。

楚遇倏然睁眼,猛地回头——

地上,邹婷正望着她。

也许是迅速失血后的短暂昏厥,也许是濒死前身体的欺骗性沉寂,也许仅仅是因为楚遇试探时的慌乱和毫无技巧——此刻,邹婷竟又睁开了眼。腹部的伤口已不再涌血,暗红在手边凝固成一片阴影。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可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澄澈。

过往所有的浑浊、暴戾、疯癫,像被这场死亡危机骤然洗去,只剩下罕见的清明。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怀里冰冷的物件,目光扫过放在阀门上的手,扫过地上的火柴——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楚遇彻底愣住了,好几秒后,身体才如梦初醒般猛地一颤,手忙脚乱地去关阀门。拧反了?拧不动?她不知道,只是指尖冰冷又僵硬。

“小遇......”邹婷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没有再看阀门,而是用尽力气撑起身体,一点一点,挪到了楚遇身边。染血的手抬起,轻轻地、坚决地,覆在了女儿颤抖的手上。

那不是濒死者回光返照的虚妄,而是一种用尽最后生命力点燃的、无比清醒的决然。

楚遇僵住了,缓缓转回头。

习惯性的恐惧涌了上来,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们不是故意的”,可喉咙却被什么死死堵住,词句在舌尖全部冻结。

邹婷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儿,目光穿透她的泪水和恐惧,直直看进那迷失的眼底。

楚遇脑子像被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又沉又懵。她僵着身体,等着预料中的责骂、尖叫,或是更糟的东西。

然而没有。只有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拂过了死寂的空气。

“小遇......”母亲的声音传来,虚弱,却异样地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她只在梦中幻想过的、尘封已久的温柔:“离开这儿......好好活下去。”

楚遇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她没什么激烈的反应,泪水却骤然模糊了视线。

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她终于看清——母亲眼底没有了癫狂、戾气,没有了怨毒、恐惧。那里,只剩一片即将熄灭的灰烬,却奇异般地被最后的理智吹拂得异常干净、透亮。

在这生命逐渐流逝的最后时光里,折磨了邹婷半生的迷雾,仿佛被一阵狂风骤然吹散。如同被风暴肆虐了太久的海面,在沉入永夜之前,终于映出了一丝澄澈的月光。

浑浊的视线落在女儿脸上,过往如劣质电影般寸寸浮现——家人决绝的背影、楚正山温和的微笑、楚怀平笨拙的照顾......长椅上被遗弃的襁褓、女婴发紫的小脸、摇摇晃晃扑向自己的小身体、牙牙学语时那声含糊的“妈妈”......

最终,画面定格在眼前这张脸上——和她并不相像,却出落得别样柔美。

可那上面......正被一层日益厚重的、灰蒙蒙的绝望侵蚀。

邹婷深深望着面前的少女,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可捂腹的手不敢松,撑在煤气罐上的手也不能移。她只能急促地喘息,用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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