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期进入第二周尾声。一种奇特的节奏感开始在实验室弥漫,并非来自外界的压力,而是源自观察本身。
琥珀的“呼吸”与“谐波印记”的衰减,圣器网络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记忆脉动”,乃至全球物理环境监测数据那近乎平直、却总在最细微处泛起难以解释涟漪的基线,共同构成了一首只有最精密仪器和最敏锐感知才能隐约捕捉的、宇宙尺度的“背景音”。
林弦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片由信息和符号构成的深海边缘,努力分辨着洋流深处的光影与声响。
她和缪斯的工作站上,来自全球七大文明考古数据库的数据流日夜不息。今天,她的注意力被一组来自中美洲的最新分析报告吸引。那是一份对奥尔梅克文明拉本塔遗址更深地层的二次挖掘数据的再分析。
之前发现的下层遗迹,其被熔融晶体包裹的状态,以及其中疑似早期“琥珀”残块的石化树脂,已经震惊了学界。而这次,通过对遗迹土壤微量元素、晶体结构应力纹、以及残存有机物降解模式的超精细分析,一个更诡异的模式浮现出来。
“看这里,”林弦在内部讨论中调出图表,
“下层遗迹的碳十四测年结果,存在一个无法用常规污染或测量误差解释的、系统性年轻化偏移。偏移量不大,但方向一致,使得这个理论上应该比上层奥尔梅克文明早数千年的遗迹,测年结果看起来,只比上层早了不到一千年。更奇怪的是,对熔融晶体包裹层的氩-氩法测年,却显示了一个极其古老、与地质层位基本吻合的年龄。”
“测年结果打架了?”王颖凑过来。
“这可不是简单的打架。”林弦摇头,眉头紧锁,“是时间信号出现了局部的混淆,也可能是污染。碳十四测年依赖的是生物遗存中碳14的衰变,其计时基于我们宇宙的物理常数。而氩-氩法则依赖于放射性同位素的衰变。两者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通常意味着,……”
“意味着那个地方,在某个时期,局部的物理环境,特别是与放射性衰变速率相关的基本常数,可能发生过我们未知的扰动或差异。”王颖立刻反应过来,眼睛瞪大了,
“就像我们‘褪色实验’的放大和延长版?那个下层遗迹所在的时间和空间,物理规则可能和‘正常’的宇宙有微妙的区别?所以用基于‘正常’规则的时钟(碳十四)去测量它,会得出错乱的结果?”
“而包裹它的熔融晶体,可能形成于扰动结束、规则重置或稳定之后,所以其测年结果与宏观地质时间匹配。”林弦补充道,
“这似乎印证了多层文明重置的假说,而且提示,每次重置,可能不仅仅是文明记忆的抹除,甚至会伴随着局部时空物理参数的重整,或校准的过程。就像电脑重置后需要重新格式化硬盘并安装基础系统。下层遗迹,可能就是上一次格式化过程中,一个没能被完全擦除干净的残留数据扇区。”
这个发现令人心悸,它意味着“重置”可能不仅仅是社会和历史层面的,更是物理规则层面的深刻变动。
而琥珀这类造物,或许就是在格式化过程中,被特意保留或新生成的、用于记录和引导新周期的系统文件,亦或是,启动盘。
“如果,物理常数都可以被局部调整,”王颖喃喃道,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萌发,
“那可观测宇宙的大小,是不是也可能,不是固定的??”
这个想法促使她暂时放下手头的其他分析,联系了全球几个顶尖的天文台和宇宙学研究小组,以深海探索者号的名义,请求调阅近几十年来,对“可观测宇宙边界”,即基于最遥远星系(或类星体)红移数据推算出的、光自大爆炸以来所能传播的最大距离(宇宙年龄乘以光速)的最精细观测数据,特别是其随时间可能存在的微小变化分析。
起初,合作方提供的都是“无明显变化,符合标准宇宙学模型预期”的结论。毕竟,在宇宙学尺度上,几十年如一瞬,可观测宇宙半径的“变化”理论上是极其微小、几乎无法测量的。
但王颖的科学家精神,不允许她就这么死心了,放弃了。
她让羲和介入,将多个独立数据库、不同观测手段(光学、射电、X射线)获取的、跨度超过76年的深空天体红移数据,进行极其苛刻的系统误差校正和交叉验证,并特别关注那些距离极限附近、最暗弱、通常被用作“背景墙”的星系样本的整体统计行为。
这项工作也确实耗费了巨大的计算资源,直到静默期第二周的最后一天,羲和才终于给出了初步的、需要进一步验证但已足够惊悚的结果。
【经过对误差的极端严格处理和数据清洗,本机在可观测宇宙边界距离的长期变化趋势中,检测到一个统计显著性超过5西格玛(99.99994%置信度)的异常信号。】 羲和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响起,主屏幕上展示着一幅曲线图。
横轴是时间(年),纵轴是基于多种观测数据综合反演推算的,可观测宇宙共动距离(一种排除了宇宙膨胀效应后、表征“可见舞台”最大半径的量)。在标准宇宙学模型预期中,这条曲线应该是一条极其平缓、随着时间因宇宙加速膨胀而略有增加的线条。
然而,屏幕上的曲线,在整体平缓上升的趋势上,叠加了一个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且正在加速的额外后退分量。
这个额外后退的速率,在近百年来,呈现出清晰的加速趋势。其加速的“拐点”时间,与人类文明进入工业革命后期、信息爆炸时代的起点,存在模糊但难以忽视的相关性。
“这……,这是什么意思?”林弦看着那微小的、却指向明确的曲线偏移。
“意思是,”王颖的声音有些干涩,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是人类文明近百年来的科学论文发表数量、专利申请量、全球数据产生总量(经羲和折算为标准信息单位)的曲线图,并将其时间轴与宇宙边界额外后退曲线对齐,可观测宇宙的‘边界’,或者说我们能看到的‘最大范围’,正在以一种超出标准宇宙膨胀模型预期的、极其微小的速度,加速变得更远。而且,这个加速的节奏,和我们人类文明近一百年来制造信息的爆炸式增长,在趋势上存在,某种……同步性。”
图像叠加在一起。
尽管数量级天差地别,但两条曲线“加速上扬”的形态,在过去的百年里,尤其是近几十年,呈现出令人不安的相似趋势。经过复杂的相关性分析(排除了许多可能的干扰因素),羲和给出一个初步的弱相关性系数,虽然不高,但已远超随机可能。
“就像,”苏寻望着那两条曲线,试图寻找比喻,
“就像我们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用手电筒(观测)去照。原本我们以为屋子(可观测宇宙)的大小是固定的,手电筒能照到墙(宇宙边界)。但现在发现,我们手电筒照得越仔细、越频繁、产生的‘光’(信息)越多越复杂,那面‘墙’似乎就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我们手电筒照不到的方向‘后退’一点点。我们看得越努力,能看到的绝对边界,反而变得越遥远、越模糊?”
“不是‘墙’在后退,”陈墨沉声说,目光紧锁屏幕,“是舞台,舞台在随着剧目的复杂化而同步扩展。如果宇宙的本质是‘观测’的产物,是信息结构的呈现,那么,可观测宇宙的边界,可能并非一个固定的实体边缘,而是一个动态的、与当前所有观测者(文明)的总观测能力与信息复杂度相适应的呈现界面。当我们文明整体的‘观测剧本’(科学认知、技术手段、信息创造)变得越来越复杂、深刻,这个‘界面’就会自动调整,以容纳新的、更复杂的‘剧情设定’,将更多潜在的、未被观测定义的可能性,纳入可见的范围,或者至少,让旧的‘边界’显得更远,以维持一种认知上的探索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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