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喜宴过了许多天,张老爷的母亲,张家老祖宗又想起饽饽的事情。
老太太在佛堂念完了经,由王嬷嬷搀着往厢房里歇息。她靠在榻上,吃了半盏蜜渍梅汤,问:“上回用的饽饽是哪家的?”
王嬷嬷回道:“听说是金鱼巷子里一个姑娘做的,才十六七岁,生得也齐整。”
老太太听了微微撑起身子,来了兴致:“哦?一个姑娘家,有这样的手艺?”
王嬷嬷道:“何止手艺。老奴听前头的丫头说,那姑娘来补喜鹊的时候,不卑不亢的,满院的贵客围着她看,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管埋头做活。补完了,张管家赏银子,人家推辞了一回才收,礼数周全得很。”
老太太点了点头,忽然道:“这样好的孩子倒难得。去把张福叫来,我问问。”
张福便是张管家。不多时,他便到了佛堂外头,先在门槛外站定了,整了整衣帽,这才轻手轻脚地进来,跪在榻前磕了个头:“老太太安。”
老太太摆摆手叫他起来,问道:“做饽饽那个姑娘是哪家的?你细细说来。”
张福站起来,躬着身子道:“回老太太,是城里金鱼巷胡记饽饽铺家的闺女,姓胡,小名唤作阿荞,今年十六。她爹胡有福,在城里开了四年铺子,卖馒头饽饽为生。家里头上有爹娘、哥嫂,底下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弟弟,满岁的侄儿。”
老太太听了,又问:“家境如何?”
张福道:“不瞒老太太,不大宽裕。胡家原是乡下的,现在还欠着账局银子。今年春上胡有福又得了一场大病,把攒下的银子花了个干净,眼瞅着年底要还账,急得什么似的。”
老太太沉吟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这样人家的孩子,还能养成这般模样,倒是不易。”
张福会意,顺着话头道:“老太太说的是。那姑娘老奴见过几回,说话行事都极有分寸。又生得眉清目秀,自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气派。最难得的是她那份手艺,老奴活了半辈子没见过第二份。喜宴前头的宾客,好几个都问是哪家做的,说要定呢。”
王嬷嬷在一旁笑道:“老太太这是动了怜才的心?”
老太太也不否认,靠在引枕上,慢慢道:“咱们府上这几年添的人,不是笨手笨脚的,就是性子毛躁的。若有个这样又伶俐又稳当的孩子在身边,倒是一桩好事。”
张福听了,心里便活泛起来。他与胡裪打过两回交道,头一回那三两银子的好处虽不算多,却叫他觉着这姑娘懂事、识趣。如今老太太既有这个意思,他居中跑一趟,两边都能落个好。再者说,这样的好孩子进了府,往后在老太太跟前得脸,他今日出的力,日后自然有回报。
他便笑道:“老太太好眼力。这姑娘若进了府,不说旁的,单她那手艺,逢年过节做几样新鲜饽饽,老太太看着也欢喜不是?”
老太太笑了笑,道:“只是人家好好的闺女,未必肯卖。”
张福忙道:“老太太说哪里话。胡家正急着还账。再者说,咱们府上是什么人家?多少人家想把闺女送进来还送不进来呢。老太太又最是慈悲的,从不苛待下人,逢年过节还有赏钱。这样的去处,打着灯笼也难找。”
老太太听了这话,心里便有了几分底,又道:“既是这样的好孩子,价钱低了,倒显得咱们不尊重。”
张福沉吟道:“老太太说的是。这姑娘有一手好手艺,便是到外头去,也能自己挣出口吃食来。价钱低了,她爹娘恐怕不依。依老奴愚见——”
老太太打断:“我出六十六两,取个六六大顺的吉利数。你去问问,若他爹娘愿意,便定下来。”
张福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恭恭敬敬地应了,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出了佛堂,张福的步子便轻快起来。他心里头飞快地盘算了一番:
六十六两,这是老太太出的价。他先去跟胡家说,只道老太太出五十五两。
中间这十一两,他落六两,再拿五两打点跟着去的中人和车马,神不知鬼不觉。这种事他在府里当差十几年,做得惯熟,不过是多费几句嘴皮子的事。
他也不耽搁,换了身干净衣裳,叫了府里一个姓刘的管事同去。刘管事专管外头采买,与城中牙行、铺户都熟络,带上他,显得郑重,也好说话。
二人雇了头驴,一径往金鱼巷来。
到得胡记铺子门前,已是申牌时分。胡祥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激灵,见是两个体面人,忙站起来,怯生生道:“二位客官,买馒头?”
张福笑道:“小兄弟,我找你爹有事,烦你通报一声。”
胡祥一溜烟跑进后院,不多时,胡有福便迎了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见了张福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脸:“哎呀,张管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张福摆摆手,笑道:“胡大叔,不忙进去。我今日来,是有一桩好事要跟您商量。烦您借一步说话。”
胡有福心里咯噔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引着二人往堂屋里坐。王翠正在堂屋收拾碗筷,见来了客人,忙倒了茶,又躲到里屋去了。
张福坐下,先呷了一口茶,介绍道:“这是我们刘管家,府里专管采买。”
胡有福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刘管家就笑眯眯开了口:“胡大叔,我给您道喜。今儿个我们老太太说起您家的姑娘,喜欢的了不得,直夸姑娘手巧、人又齐整。我们老太太是最惜才的,又信佛,心善得很。您怕是不知道,老太太夏天连花园都不去,就怕踩伤了虫子。前日有个小厮走路不长眼,踩死了一只飞蛾,老太太瞧见了,叫人赏了他五板子,罚到柴房去了。阖府上下,谁不夸老太太慈悲?”
胡有福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陪着笑点头:“老太太菩萨心肠,阖县都知道的。”
刘管家话锋一转,笑道:“我们老太太的意思,是想买您家姑娘进府,在身边伺候。胡大叔,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您家姑娘进了府,吃的是细米白面,穿的是绫罗绸缎,比在家里起早贪黑揉面蒸馒头,不强似百倍?”
胡有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卖女这事儿前些日子才闹过一场,胡裪提着菜刀站在门口,那冷森森的眼神,他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可刘管家说的也有理,张府是什么人家?城北头一份的大户,老太太又是个慈悲的,比那吴员外家不知强了多少。
他心里正翻来覆去地掂量,刘管家又开口了:“老太太愿意出五十五两银子买您家姑娘进府。胡大叔,这个价可是实打实的公道价。寻常买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不过六七两。便是买个案上的姑娘,也才三四十两,您家姑娘这个价,那是老太太看重她。”
五十五两。
胡有福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搓了一下。他欠账局的钱年底就要还,这会儿手里拢共才二十来两。
若有了这五十五两,两年的钱能一起还上,铺子就彻底改姓了。
可阿荞那丫头的脾气,
他正犹豫着,里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门帘一掀,胡裪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吓人。在两位管家面前站定,道:“大叔,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爹娘就我一个女儿,家里离不开我。我——”
她话还没说完,张福便笑着摆了摆手,眼睛却不看她,只看着胡有福:“胡大叔,您家姑娘这是孝顺,舍不得爹娘。可话说回来,姑娘家大了,总得出门子。与其嫁到不知根底的人家去,不如进府伺候老太太。若姑娘伺候得好,日后老太太开恩,指一门好亲事,那也是常有的事。”
他顿了顿,又笑道:“再者说,这桩事,还是得您做主。哪有女孩儿自己张嘴的?”
这话说得很明白——你闺女愿不愿意不要紧,只要你点头,这事就成了。
胡裪脸色一白,只觉得遍体生寒。一时间顾及不了那么多,拽了拽胡有福,附耳道:“爹,您先别急着答应。您听我说几句。”
“今儿是七月初,不到九十天就十月了。十月是什么月份?婚嫁的事一桩接一桩。城里多少大户人家等着办喜事?张家饽饽摆出去后,满城的老爷少爷都瞧见了,用不了几日定单就得送上门来。爹,您想想,若是一家定十六两银子,接上三四家,那就是五六十两。一个月就能赚出来。”
“这一年又许多的好月份,一年不多说,就是接三十个单子,还有四五百两银子呢。”
她顿了顿,又道:“等思齐八岁开蒙,攒下的银子足够他请先生、买纸笔,好好读书。思齐若是读出个名堂来,那就是改换门庭的事。爹,您一辈子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这个?”
句句戳在胡有福的心坎上。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供孙子读书,叫胡家改换门庭。若阿荞真能凭着这门手艺攒下银子,供思齐读书……
这么一想,面上就带了犹豫。
张福见势不妙,忙笑道:“饽饽的生意今儿有明儿无的,谁能说得准?可我们老太太出的价,那是实打实的五十五两白花花的银子,揣在怀里就能去账局还账。您要是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胡有福搓着手,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半晌才道:“张管家,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张福也不逼他,站起身来,笑道:“那成,胡大叔您好好想想,我过两日再来听信儿。只是别想得太久,我们老太太那边还等着回话呢。”说罢,拱了拱手,带着刘管事走了。
两个人前脚出门,后脚堂屋里便炸了锅。
王翠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抓住胡有福的胳膊,眼圈通红:“当家的,现在家里可不愁着还账,你可不能卖了阿荞!”
胡有福甩开她的手,烦躁道:“谁说卖了?我说容我想想!”
“想想也不行!”王翠的嗓门高起来,“上回你要卖她去吴家,她就拿了菜刀!你是想逼死她不成?”
陈喜妹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她看了看胡裪,又看了看胡有福,忽然开口:“爹,阿荞不能卖。她那一手手艺,咱们家指着她翻身呢。您要是把她卖了,往后谁来做饽饽?张家那单子,要不是阿荞,咱们连想都不敢想。”
胡佑也走了进来,他站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盯着胡有福。
他心里酸得很。自从阿荞露了那手艺,爹的眼珠子就黏在她身上了。往常爹有什么话,都是先跟他说,如今倒好,事事都要问阿荞的主意。连上回娘跟喜妹拌嘴,阿荞一开口,爹就依了她。
更叫他堵心的是喜妹。自打她手里有了那一两银子,整个人都变了。从前什么都跟他说,银子也交给他管,如今倒好,那银子揣在怀里连看都不让他看一眼。他问一句,她就拿白眼翻他,说什么“这是我自己挣的,你管得着吗”。他自己的媳妇,他管不着?
他心里头转过千百个念头:“爹,我倒是觉得,张府这个去处不坏。”
“张府是什么人家?城北头一份的大户。老太太又是个慈悲的,比那吴员外家强了不知多少。阿荞若是进了府,在老太太跟前伺候,那是她的福分。”
“再者说,阿荞生得齐整,手又巧,老太太疼她,日后说不定抬举她给少爷做妾。若能开脸做了正经姨娘,那可是一辈子的福分。到那时候咱们家还用得着卖饽饽?攀上张府这门亲戚,还愁什么?”
“大哥这话说得真好,”胡祹阴阳怪气,“妹妹听了,真该磕头谢恩才是。”
她转向胡有福:“爹,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就算我真的当了姨娘,也不过是人家的奴才,签了卖身契,生死都由着人家。哥哥嫂嫂日后见了,还得磕头请安,叫一声‘姨奶奶’。大哥若是有志气,就不该想着扒妹妹的裙带往上爬。”
胡佑的脸腾地红了,张嘴要骂,胡裪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道:“再者说,若是哪天女儿福薄,在府里有个三长两短,左右是人家的奴婢,打死了也不过赔几两银子。到那时候,想必爹和哥哥还能拿一笔赏钱,真是皆大欢喜。”
这话说得太狠了,王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搂住胡裪,骂道:“你说什么胡话!什么三长两短!你要是有个好歹,娘也不活了!”
王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松开胡裪,转身一把揪住胡佑的衣领,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是当大哥的,不想着护着妹妹,倒撺掇着把她卖了换钱!你的心是什么做的?黑了吗?烂了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打阿荞的主意,我先跟你拼了!”
胡佑被她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挣开又不敢动手,只得梗着脖子道:“娘,我这不是为家里着想吗?”
“放你娘的屁!”王翠难得对长子骂出这样的粗话,“你妹妹那一手手艺,一个月就能挣五六十两,还愁还不上账?”
胡有福被吵得头疼,一拍桌子:“都给我住嘴!”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胡有福坐在那里,佝偻着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地面,半晌才道:“都别吵了,张家的事儿我不答应。”
王翠的哭声戛然而止,惊喜非常。
胡有福又道:“可是阿荞,张家那边得你自己去回,要是人家强买……人家势大,就不能怪你爹了。”
胡祹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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