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姑！快醒醒啊！！这几人情况不对！！”

左琰急声几乎刺破耳膜，急急将她拽回现实，吕幼清只觉浑身一轻，像是从极高处重重砸回肉身，胸口一闷，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祠堂昏暗的光线，鼻尖是凝神香的淡气，身下是冰凉蒲团。

她大口喘着气，额发早已被冷汗浸透，一抬眼便见榻上几人面色惨白如纸，气息细若游丝，眉心黑气翻涌。

左琰指尖搭在老孙头腕上，脸色煞白：“再撑不住片刻，便回天乏术了！”

身旁一阵轻响，谢明允也跟着转醒。

他化作的惊惶尚未完全褪去，睁眼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扶她，声音发紧：“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吕幼清没功夫细说，只一把握住他递来的手腕借力站起。

“我无事。”她抽回手，快步掠至榻边，两指飞快探过几人脉息，心一点点沉下，“梦中反噬，毕院醒了，门神阵已破。”

“门神阵？”谢明允一怔。

方才在毕院腹中那惊鸿一瞥，他只看清漫天白影与金光炸开，其余混乱一片，此刻听她开口，才惊觉背后藏着惊天反转。

吕幼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无波无动，一字一句，将梦中最后真相说出来：

“我错了。门神离画、列队而行，不是被毕院引诱。是它们以自身为牢，生生镇压毕院……”她慢慢抬起手，覆住眼睛，缓缓蹲下身去，“我错了……”

谢明允与左琰同时一震。

“百姓岁末张贴门神，本是祈平安、守家宅，门神承万民念想，聚灵成形。正是它们以神体为锁，将这食魂凶物困于河下，不让它祸乱一方。”

她袖中一抖，两张残纸飘落在地。

一张是虎子手中攥着的皱巴巴红纸，一张是黑影烧剩下的门神残片。

两张边缘一合，图样竟渐渐严丝合缝。虽非出自同一张纸，但拼凑出的另一半，却让那模糊的笔画渐显原形。

这符咒本就难辨，一时半会儿认不出是什么。如今有了另一半，才知原来是这样。

谢明允俯身拾起，指尖一触便觉寒意刺手：“这是……”

“化灵咒，散去此画所附神力……”吕幼清喉间发涩，“有人故意在门神画后画了此咒，断了镇守之力，才让毕院破封而出。河边烧门神画像，不过诱我们偏离方向……”

谢明允听得心惊肉跳：“是、是方才那个黑影？”

“不止。”吕幼清抬眼，“周衍被灭口、沉船处被清理的痕迹、太平庄怪梦蔓延……只怕从头到尾，都有人暗中搞鬼。他们现在要的是，放毕院出世，要用万民魂魄，养这头凶物。”

谢明允握着残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脑中瞬间闪过刘三的供词、长公主殿中施压的态度、周衍死时过于干净的现场……所有线头在这一刻拧成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紧。

“是冲着我来的。”他声音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冷，“漕工失业、怨气聚集、沉船生怨、凶物出世……这一步步，恐怕都是算好的。”

“何出此言？”二者此时并看不出关联，而谢明允如此笃定，不免让吕幼清一惊。

谢明允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沉船案，漕工失业，民间怨气冲天。年画案，门神失守，毕院出世，万民离魂……两件事，都是乱局。”

“有人在搅浑水。”吕幼清接话，“而且……”

谢明允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太平庄离汴京多远？”

“不到百里。”

“沉船渡口呢？”

吕幼清顿住。而且……搅的是汴京周边的浑水……

谢明允替她说完：“同一个地方，同一批人，同一个目的，就是让汴京周边乱起来。”

“可是……”左琰在一旁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出声，“殿下，这跟您有什么关系？”

谢明允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张符咒，又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的村民，忽然笑了一声，很轻，没有笑意。

“漕运裁撤，是我的政令。”他抬起眼，“沉船案是我在查，查来查去，线索一路引我来了这。偏偏我来了，这便出事了。如果毕院出世，百姓死伤，第一个被问责的是谁？”

左琰愣住了。

“是我。”谢明允的声音很平静，“父皇不会保我，姑母……也不会。”

他顿了顿：“甚至，有人会希望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越大，我这个太子的位子就越坐不稳。”

还有最关键一点，他没说……

那香铺刘三，说有人称“殿下”故意引导的，便是将此事与姑母扯上关系。他的话是否可信暂且不论，也不论是否真的是姑母做的，近几月也确实暗中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各处挑起他与姑母的矛盾，整个汴京官场浮躁成一团。

不论是否与眼下之事出自同一人手笔，乱局既起，那幕后之人便必有后招。观其用心，步步皆在动摇国本……

榻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

左琰猛地回头，只见老孙头浑身抽搐，嘴角溢出白沫，眉间黑气涌动。

“不好！”左琰扑过去，银针连扎几处大穴，却压不住那黑气的蔓延。

吕幼清快步上前，指尖搭上老孙头的脉，突突直刺手指，又仿佛绷得紧的弦，随时要断掉。

“门神阵破了，毕院在反噬。”她声音发紧，“它在吸他们的精气，补自己的亏空。”

“能撑多久？”谢明允问。

吕幼清没有回答。她看着榻上那几张惨白的脸，看着他们眉心翻涌的黑气，看着左琰的银针一根一根扎下去，却只能拖延，不能逆转。

“最多到天亮。”她说。

祠堂里一瞬安静得可怕。

谢明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梦里刨过毕院的身体，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

“还有什么办法？”他问。

吕幼清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把今天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门神阵、化灵咒、毕院、那些被吞掉的祈愿、那些还在发光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