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见他垂着眼不说话,以为他还在难过,赶紧岔开话题让他放松些:“那个……话说……你将粮草这么明目张胆地囤积在这儿,不怕章远庭派人来偷?”
云珩原本有些发散的目光在这一刻重新聚焦,语气里带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这不是有你吗?”
桃之听了却没多少松快,她有些犯愁地抠了抠桌面:“我只是个皇后,皇后哪有那么大的实权直接调动军队?凡事都靠着谢安,实在麻烦。”
她停顿片刻,带着点讨价还价的小心思凑近了些:“你看……能不能给青梧也安排个正儿八经的职位?”
云珩的心脏还在不断酸胀,所以也就没怎么犹豫,顺着她的心意沉吟道:“可以,但最多只能授她五品衔。再往上走,无实打实的战绩傍身,定会被朝中的老顽固联合弹劾,对她不好。”
他说着,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印,不偏不倚地推到了桃之面前:“职位是虚的,这枚调令印你拿着,真到了军令受阻的紧急时刻,这十万驻军随你调遣。”
这感情好!
桃之眼睛一亮,双手接过那枚小印:“谢主隆恩!那请云珩陛下快快下旨,封青梧为五品千户,要快哦!”
看云珩毫不犹豫的提起朱笔就写起了诏书,桃之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暖黄的烛火勾勒出云珩的侧脸,那样平静……看着看着,心底却无端泛起一阵细密的难过。
他明早就要走了啊……
舍不得。
明明重逢不过几个月,可浓烈的情绪却远超从前,且超的不是一星半点,很多很多,导致她越来越迫切,甚至恨不得钻进云珩的脑子里看看,到底有没有原谅她?
如果没原谅,这种近乎纵容的放权,又是为了什么呢?她真的很想问个清楚。如若不原谅,她依然会帮到底,助他脱离眼下的困境,在合适的时机离宫过好自己的生活。如果原谅了,那她想为自己的心动做出一些努力,争取试试看。
可云珩总是在逃避,像一团抓不住的雾,搞得她整天七上八下,简直要受不了了。
她咬了咬牙,转身从柜子里拎出一坛从集市买来的去腥酒。这酒度数极高,酿造工艺粗糙,闻着甚至有点令人作呕的辛辣味,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今晚她一定要问个清楚!
“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桃之把两个粗陶碗往桌上一拍:“不敢回答的喝酒。大冒险就算了,在这地方也没啥好冒险的,就玩真心话。从你开始。”
云珩停下笔,视线在那坛劣质烈酒上停留了片刻,才抬眼看向她:“你确定要玩?”
“确定!”桃之用力点头,眼神灼灼:“不许撒谎,谁说谎谁是狗。开始吧。”
云珩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不消片刻便抛出了第一个问题:“你为何会穿过来?你在那边……是因何而死?”
桃之的呼吸瞬间一滞。
完了,她要成狗了。
这如何说实话?当时看到云珩就要被卡车碾过,反应过来时人就已经跑过去了。连她自己都还没弄明白为何跑去送死,云珩知道了又要如何想明白?他们之间说不清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添这一桩。
桃之顶着云珩审视的目光,顶着巨大的心虚,抓起酒碗猛灌了半口壮胆。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她强撑着平静,一字一句道:“我活到了八十岁,寿终正寝。一睁眼就穿到这儿了。”
八十岁。
云珩低头看向手中的酒碗,目光随着摇晃的清液沉浮,低声呢喃了一句:“那你……过得好吗?”
“停停停,你问过问题了,到我了!”桃之急促地打断他,反问道:“你呢?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不好。”云珩干脆道:“到我了。我……死的时候没吓到你吧?是不是很丑?你有没有……”
难过?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是被他咽了回去。云珩敛下眉眼,算了,不问了,那么多年过去她应该记不得了。
桃之捏着酒碗的手指猛地收紧。如果那天她没有义无反顾地冲过去,在那个午后,她就会亲眼看着这个人变成一地碎裂的残躯,这是她第一次那么清晰的意识到,两人死过一次。
这是她刻意回避的事实。
光是想象,心脏就疼得厉害,可她到底陪着他一起死在了那个最好的年华,那个关于八十岁的弥天大谎,她根本无从作答。
“我选择喝酒。”桃之灌了一口烈酒,直接了当道:“到我了,云珩……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
云珩答得毫无迟疑,反倒让做足了心理准备的桃之愣住了。这人怎么答得这么干脆?她狐疑地盯着他,心跳快得有些失序:“真的?没骗我吧?你发誓!”
“发誓就算了。”云珩避开她的视线,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
桃之瞪圆了眼,酒意上头,不依不饶的劲儿再次占了上风:“那就是讨厌的意思。云珩,你讨厌我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那时候……差点出轨?”
说完她就紧张的手心冒汗,抿着嘴看他。
云珩放下酒碗,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幽而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他说:“不是。”
不是?!
浑身血液却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不是,那不就是早就原谅了?那她是不是就还有机会?
“那你……那你为什么讨厌我?”桃之急切地追问,眼底闪烁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云珩注视着她道:“你问了两次,我都答了,现在到我了。”
“当年……你为什么要跟我提出结婚?”
“因为门当户对啊。”
桃之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我觉得我们条件相匹配,性格也合得来,相处下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样啊……”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说是因为门当户对,为什么要说……想和我一起组建一个家?”
“不是一个意思吗?”桃之歪着头,认真的回望他。
可这轻飘飘的六个字,却像是一记重锤,狠命砸在了云珩那截早已腐朽的脊梁上。他猝然垂下眼,长而浓密的睫毛颤动着,遮住了眼底瞬间崩塌的荒芜。
“不是一个意思。”他轻声纠正:“家是一个……温暖的,可以回去的地方,是……归处。”
家不是所有人可以拥有的,不是一纸结婚证就能拥有的,就像他的父母因门当户对凑在一起,顶多算个合作伙伴,连带着让他也没了家,孤苦无依至今。他当时到底在期待什么?事实上他们的婚姻和他的父母有什么区别?整整三年谈论最多的不也是商业局势以及工作?
桃之有些愣怔,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呐呐地问了一句:“……什么?”
云珩没再解释,他像是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疲惫地放下酒碗:“不玩了。”
怎么就不玩了?
桃之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心底被推开的焦躁瞬间燃成了恼怒:“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为什么我们之间总有这么多隔阂?为什么不说你到底在讨厌我什么!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悲伤?”
云珩被桃之拉扯得身形微晃,几缕墨发凌乱地散在颊侧,遮住了他眼底的狼狈:“别问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我真的很讨厌不清不楚!”桃之不依不饶地跨近一步:“到底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云珩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而困难,颤声道:“……别问了。”
“你为什么又在抖?云珩,这里一点都不冷!你到底在怕什么?”桃之看着他的模样,心疼与焦躁交织在一起,声音猛地拔高:“你把话都给我说清楚!”
“够了!”
云珩猛地发力,甩开桃之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说了又如何?”
桃之也站起身,酒精让她变的直白而又直接,心里的不安无限放大,执着的直视着他:“今天天塌了我都要问到底,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真的受够了你的阴晴不定!”
受够了?
这就受够了?!
他死死盯着她,眼眶在一瞬间烧得通红:“为什么讨厌你……呵……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那三年的独角戏有多可悲?还是说我每天如何守着空荡荡的房子?还是告诉你,在那段只有我一个人在乎的婚姻里,我卑微到了什么地步!”
“你想听什么?听我承认恨你?恨你给了我一个家的假象?恨你有义无情!恨你没爱过!还是恨你说扔就扔,说不要就不要!”
字字泣血,碗心剔骨。
桃之脸都白了下去,脑袋一片空白,以至于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胡说些什么,苍白的反驳道:“…………你在说什么?我问的不是这个……什么跟什么……”
“不是说讨厌吗……怎么变成恨了……什么独角戏?什么卑微?我怎么听不懂……”
桃之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张了张嘴,耳边翁成一片,心脏率先她的意志疼的厉害,理智却怎么也寻不回。
“你看,我说了又如何,你听都听不懂。我从来没能走出来过,现在的我有你八成的功劳,而你,连我为什么痛苦都不知道,还一次次问我为什么?”
他微微前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怎么样?这个答案,你可还满意?”
“哪有那么深的感情!”
桃之被他眼底的剧痛刺到,急道:“你是不是记错了?什么三年?哪里来的三年!我们……我们明明是第三年才牵的手,细细数来真正在一起也才那么几个月……”
“哈……”
一串低沉的笑声从云珩的胸腔里震了出来。
“也就那么几个月……”他笑着重复,太阳穴随着他的呼吸剧烈跳动,仿佛随时都会撑破那层冷白的皮肤,他喘了两口,死死扣住酒碗,直到那碗受不住力道生生碎裂。
他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更加紧握,任凭皮开肉绽,鲜血淋淋,伴随着烈酒滴滴坠落。
他看向桃之,看她呆愣的看着自己,看她本能的不断后退,直到脊背狠狠撞在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才堪堪稳住。
云珩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有些麻木地想,至于被吓成这样吗?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他撒开手,随着那些沾着血肉的瓷片一片片坠地,步步逼近。
他将退无可退的桃之笼在阴影里,抬手抚上她的脸,摩挲着,将掌心的温热一点点涂到她的面庞,就那样,一点点摸了她满脸血。
浓郁的血腥气在两人之间蔓延,他低着头,温声道:“不是几个月,对我而言是整整五年……这两年我过得很痛苦,痛苦到时常怀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被送到这里,而这里就是属于我的地狱。”
“我想问你的很多,结果真见到了你,什么也不想问了……你过得很好,与我全然不同,有没有我对你来说没有区别,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他歪着头,看着自己画下的杰作,语气诡异的轻快:“你问我为何讨厌你?你再猜猜?猜对了,你问什么我都回答,好不好?”
说完,他不再看她的眼睛。
明明是他堵在她的身前,遮蔽了所有光源,如同一座黑漆漆的山压下来,可在那方寸之间,他的睫毛却颤得不成样子,眼尾红彤彤的一片,像是被谁狠狠欺负了一场,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绝地。
是她逼他至此?
桃之仰着脸定定的看他,到此刻为止都没准备躲开他的手。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她没理解错,他本该是愤怒的,是咆哮的,甚至该是将她撕碎的,可到头来竟然只是这样?只是笑得那样好看,然后像个玩恶作剧的孩子般,幼稚地把血抹在她的脸上?就这?
她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只是那个答案太过惊悚,像个三流小说里的荒唐桥段,狗血淋头。她拼命在那段稀松平常的婚姻里寻找深爱的证据,可无论怎么想,那都只是一场很普通的相遇,平淡的相处,以及一个潦草的结尾。
那样的过往,怎么可能浇灌出这样深沉的爱?
关于他的痛苦,她思考良久,迫切的想搞明白,想让他开怀,却独独没想过会是因为她。这种离谱的情节怎么会出现?一个只牵过手的过家家婚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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