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潜模仿着稚童的声调，紧绷着脸，说得一本正经。

明杳与薄烺顿时瞪大双眼，一个望天，一个观地，竭力不去看苍潜，生怕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童仍在说话，显然是不打算轻易放过苍潜了，苍潜再次开口，话语中多了一丝央求的意味：“摸摸牛牛嘛！”

这次谁也没有忍住，纷纷捂着两侧腮帮笑了出来。

“你们再笑，我就不说了！”苍潜咬牙切齿，大蛟的一世英名就在稚童的童言童语中毁于一旦。

明杳板着脸点头，用手指按住拼命上扬的嘴角。她“啊呀”一声，指着小童道：“这是麦琼玉吧。小小一个，真可爱。”

“是啊是啊，没想到她们关系这么好。”薄烺附会道。

懒得理会两人的浮夸做派，苍潜继续紧盯唇语。官瑞云讲述同本异穟等嘉禾的事，并强调嘉禾并非祥瑞，却是庄稼人的最高赞誉。

小童一知半解，懵懂点头。于她而言，官瑞云的话夹杂了大量听不懂的生僻词，还没有影壁上的牛牛有趣。

她摸摸牛角，描画牛尾，摇头晃脑，好像将官瑞云的话也甩在了脑后。

自摸耕牛的泥人麦琼玉首次出现后，时不时能看到她的身影，最初的小童逐渐长大，常在耕地里穿梭，而官瑞云却变得精神不济，恹恹站在一边。

三人知道，已过了许多岁月。

又是一年耕作，手持耒耜的人变成了麦琼玉，她熟练的翻土播种，干完活后将煎好的中药端给官瑞云。

官瑞云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喝药，麦琼玉也摇了摇头，仍固执地端着药碗。官瑞云拗不过她，只好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见碗底空了，麦琼玉才展露一丝笑意，眉间却隐隐有一丝郁色。

托住麦穗细看，粒粒饱满分明。麦琼玉捻下一颗，用力揉搓掉表皮，含进嘴里细抿。

“会是什么味道？”见麦琼玉神情淡淡，明杳忍不住问。

明杳知道米面在口中咀嚼会有甜味，淀粉分解成了具有甜味的麦芽糖，但她实在想象不出最初的粮食会是什么味道。

“是辛勤劳作的味道吧。”薄烺忽而有感而发。

“那应该很苦。”苍潜忽然道。

没有人吃了苦还能笑出来。

麦琼玉回望官瑞云，冲她一笑，转身回去扶她。两人齐齐伸手，感受掌间翻涌的麦浪，感受持续的脉搏。

麦穗刮搔着掌心，有些酥痒，麦琼玉忍不住蜷起手指，却见官瑞云不怕痒般张开五指，抚过麦穗。觉察到麦琼玉的疑问，官瑞云摊开手掌，牵过麦琼玉的手放在掌心上让她感受。

原来是这样。麦琼玉一瞬讶异，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落下手臂，暗暗攥了攥拳。

她们在耕地中行走，忽而官瑞云停下脚步，指着一株麦穗，又一株共穗的嘉禾。她将嘉禾摘下，仿照之前那般将新的嘉禾别在麦琼玉发间。

麦琼玉喜动，麦穗顺势垂下，积在肩膀。官瑞云倾过身子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苍潜没有看清，只见两人相互搀扶着坐下，坐在麦穗之下。

摇曳烛火之下，麦穗投下阴影落在两人身上，她们互相依偎着，闻麦香，听麦浪风起。

官瑞云的头缓缓垂下，轻轻靠在麦琼玉的肩头，依偎在每个庄稼人的赞誉旁，像睡觉了一般。

察觉到一切的麦琼玉静默良久，她起身将官瑞云轻放在地，走到影壁前雕刻最后一头耕牛。

那头最远处的小小耕牛，缺了一侧牛角。

三人不解，明明院内影壁上的第五头耕牛并未缺少牛角。

雕刻完后，她重新回到耕地间，开始逐一收割麦穗，不时耕地一空，唯剩短短的根茎与闭眼的官瑞云。

火星落入耕地，迅速蔓延开来，一时浓浓不见天日。想必官瑞云也是愿意的，葬身于最爱的土地，化作春泥呵护来年庄稼。

官瑞云在一旁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转身离开。

烈火燃尽，化作一层厚厚的肥土覆盖在耕地之上，不止如此，泥人、影壁纷纷融化般归于泥土。

唯有起初挖出的农具还静静躺在地上，昭示着曾有人使用它们辛勤耕耘。

三人皆是无言，她们想过许多种官瑞云离世的可能，却没想到是如此平凡微小，小到只有一人见证一个伟大生命的消亡；小到无休耕作的土地荒废，被竹子入侵占据也无人在意。

“土地会记得，也会有人记得。”

明杳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苍潜不由抬眼看去。

“怎么了？”明杳纳闷。

“你很难过。”他肯定道。

明杳也不否认，点点头。

“她只是返真，归于自然了，应为她感到高兴。”苍潜说得认真，手掌按住大地，“她一直就在这里。”

明杳轻嗯一声，转念一想，问道：“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只是实话实说！”苍潜扬头撞上薄烺探究的目光，气不打一处来，“斩蛟人你看什么看！”

“怪怪的。”薄烺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明杳，联想两人在竹林里重叠的影子，霎时红了脸，“你们两人真是不做好！”

将薄烺莫名的控诉当作耳旁风，苍潜忽而问道：“我有疑问，她与麦芦不像有感情的样子，为什么会在一起？”

“两位官家女嫁入麦家，恐怕是家族之间的利益往里。”

利益至上，有没有感情那都是另说。

苍潜沉默片刻，缓缓点评：“人族真是复杂，为何不遵从本心与心爱之人在一起。话说那梅兰芝可是麦芦的心爱之人？”

明杳没有回答，似乎拿不准。

久无人关注的玄猫忽而叫了一声，甩尾转身，奔入了屋中。三人来不及思索，紧随其后，一同进入屋中。

虽白日里下人们将东西都搬进了屋里，但这还是明杳二人第一次进入。

明杳寻到烛台，将之一一点亮。屋内布局尽收眼底，三人这才惊觉，此地犹如被尘世遗忘。

就着烛火打量屋中摆设，屋中灰尘连连，摆设规矩齐整，却不见白日搬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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