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转过身。
李纲沿着城墙走过来,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
他穿的是尚书右丞的公服——朱色的罗袍,腰系银鱼袋,头戴长翅幞头。
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本该是威仪赫赫的,但清辞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腰带比半个月前松了一扣。
半个月,瘦了一圈。
“李相公。”沈清辞抱拳行礼,用的是军中的礼节。
李纲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走到垛口边,手搭在粗糙的砖石上,望着城外的方向。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金军营帐的轮廓,像一群伏在地上的灰色野兽。
“今日早朝,金人又遣使来了。”李纲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索要三镇,岁币加到五百万,另要犒军费折银三百万两。”
“官家怎么说?”清辞问。
李纲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息,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城墙上那些焦黑的痕迹上——那是正月十八那一夜,火药爆炸留下的。
“官家说,‘再议’。”
两个字。
沈清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再议”这个词,在朝堂上有特定的含义。不是说“不同意”,而是说“我不同意,但你们可以想办法让我同意”。
这是一种给主和派的信号——你们继续谈,谈出一个我能接受的条件,我就签字。
李纲不是听不懂这个信号的人。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正月十八之前,李纲虽然被罢官,但他跟钦宗之间的关系还是正常的——君臣、师徒、长辈与晚辈。
李纲在钦宗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做过他的老师,那份情分是有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不是李纲变了,是钦宗变了。
正月十八那一夜,姚平仲劫营失败,李纲被罢,第二天数万人伏阙,第三天李纲复职。
这一连串的事情,在钦宗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李纲的威望太高了。
高到可以不用圣旨,就能让数万人在宫门口站一整天。
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对此无动于衷。
“诏书的措辞,”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比之前冷了一些。”
李纲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被苦笑取代。
“你也看出来了?”
“最后一句。”清辞说,“之前的诏书结尾是‘卿其勉之’,这次是‘宜体朕意’。”
四个字和三个字的区别。前者是信任和期许,后者是提醒和警告——“你最好明白我的意思”。
李纲没有否认。
他转过身,背靠着垛口,面朝城内。
城墙下面,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笑声脆生生的,传上来很远。
“朝堂不可恃。”沈清辞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李纲沉默了很久。
“老夫岂不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但圣意难违。”
“想我李纲受国厚恩,身居要职,若是连老夫都开始防着官家、算计官家,那这朝廷,还剩下什么?”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看着李纲的眼睛,看到了一个忠臣的困境——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不是不知道皇帝已经开始忌惮他,但他不愿意用“君臣相疑”的方式去应对。
因为一旦走上那条路,他就不是他了。
这是李纲的坚持,也是李纲的局限。
“学生有一个建议。”沈清辞说,“李公不防一听。”
李纲看着她。
阳光从侧面照在沈清辞的脸上,把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不是热切的光,是一种极冷的、像刀刃一样的亮。
“你说。”
沈清辞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康王赵构,是可以栽培的人。”
李纲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盯着沈清辞,瞳孔微微收缩。
城墙下孩子们的欢笑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随即陷入长久的沉默。
风吹过城墙,把李纲公服的下摆吹起来。他的手指在垛口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此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要对第三个人说。”
“学生知道。”
沈清辞退后半步,重新站到正常距离。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没有变,但刚才那几息的时间里,某种东西被种下了。
李纲转身,扶着垛口,望着城外的金营,久久不语。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她知道李纲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康王赵构,当今天子的亲弟弟,眼下只是一个普通的亲王,没有兵权,没有根基,甚至在朝堂上都没什么存在感。
但只有沈清辞知道——这个人在几年后会成为什么。
可惜,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能把种子埋下去,然后,就是等待。
李纲离开后,沈清辞在城楼上又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青黛把文书整理好了,走过来,轻声说:“姑娘,顾长风来了,说有事要报。”
“让他上来。”
顾长风爬城墙的时候气喘吁吁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手臂。
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篮子,篮子上盖着布,看起来像是来送饭的。
但清辞知道他不是来送饭的。
“沈娘子。”顾长风上了城楼,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才把篮子放下,掀开布——里面不是饭,是一叠纸。
“城外的人报上来的。”他压低声音,“最近三日,从南薰门、陈州门出去的‘行商’突然多了。”
“表面上是贩货,但带的货很轻,箱子很沉。我让人找机会翻了翻——全是金银。”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纸,递给沈清辞。
纸上密密麻麻记了十几个人名、日期、出城时间和携带的物品清单。
字迹潦草但清晰,有些地方还打了问号,标注着“待核”。
沈清辞接过来,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这些都是李邦彦的族人?”她在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对。李邦彦的侄子,三天前出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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