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从顾长风那里离开时,天已经过了午。
他先去了北门,找到守城的小校,交代了戒严的事。
小校是萧景琰的旧识,在禁军里待了十年,信得过。
接着他又去了西门、东门,一一交代清楚,最后才回到南薰门。
一路上,他注意到街上的气氛不对。
茶楼酒肆里有人在交头接耳,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出“李纲”“罢官”“割地”之类的词,然后就是一声叹息。
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典当家什,还有人牵着驴车,车上堆满了细软,像是要出城。
金军还在城外二十里,城里的人已经慌了。
萧景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太学,申时。
陈东在斋舍里抄书。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色襕衫,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头发用竹簪束着,整个人清瘦而端正。
案上摊着一部《汉书》,翻到《李广传》,旁边放着半碗凉透了的粥,一口没动。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太学的一个斋仆,姓周,五十多岁,驼背,走路没有声音。
他递上一封信,说是有人放在门口托他转交的。
陈东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陈”字。
他拆开信,只看了几行,手就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信上写的,是金人提出的全部割地条款。
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外加河北河东十馀州军——这些地方加起来,占了北宋北方疆域的三分之一。
而朝廷,正在准备照单全收。
信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明日,宫门前,伏阙请愿。李公罢,天下危矣。”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陈东把信攥在手里,指节咯咯作响。
他站起来,在斋舍里走了三圈,然后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
写的是伏阙请愿的檄文。
他的手很稳,字迹遒劲,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木头里。
窗外天色渐暗,斋舍里的油灯还没点,他在昏暗中写了一炷香的功夫,写完之后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
这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三个人。领头的是太学生欧阳澈,后面跟着雷观、张炳,都是太学里以敢言著称的人物。
“陈兄,”欧阳澈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说了吗?李纲大人——”
“我知道。”陈东把刚写好的檄文递给他,“明日,伏阙。”
欧阳澈接过纸,扫了一眼,眼睛亮了。
他把纸递给身后的雷观,然后转向陈东:“有多少人?”
“能联络多少算多少。”
“李邦彦在宫门外布置了密探。”雷观插话,他是太学生里消息最灵通的。
“我下午亲眼看到的,东华门外多了不少生面孔,穿便衣,但走路的样子一看就是禁军的人。”
陈东沉默了片刻。
“明日,他们想抓人。”欧阳澈的声音冷下来。
“那就让他们抓。”陈东说。
斋舍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暮色四合,汴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而慢,像是在数着这个朝代还剩多少日子。
陈东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哗哗作响。
他望着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宫城轮廓,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斋舍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李纲大人的职,可以罢,种帅的兵,可以夺,但天下人的嘴,他们堵不住。”
欧阳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学生,此刻像一把被磨快了的老刀。
刀不在了,刃还在。
而刃,是可以杀人的。
是夜,甜水巷。
顾长风坐在油灯下,身边围着六个人,每人面前一沓白麻纸、一支笔、一盏墨。
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细密而急促。
墙上那张坊巷图旁边,多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七个字:
“明日辰时,东华门。”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很轻,但顾长风还是听见了。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窗户纸上的一个黑影——
有人在外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抄写,但左手已经摸到了桌下藏着的一把短刀。
脚步声走远了。
顾长风低头,继续写。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是在替这座城池,记下它最后的骨气。
***
正月二十,辰时。
东华门外,天还没亮透就已经聚了上百人。
起初是太学生。
陈东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皂色襕衫,腰间束着布带,手里举着一幅白麻纸写成的请愿书,墨迹未干,在晨风中微微翻卷。
他身后是欧阳澈、雷观、张炳,再往后是三百多名太学生,清一色的襕衫、儒巾,像一片深色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宫门前的石板地。
辰时刚过,人开始多起来。
不是太学生了。
是市井百姓——屠户、菜贩、脚夫、铁匠、酒肆的伙计、瓦舍的说书人。
他们从汴京城的各个坊巷涌出来,像无数条细流汇入大河,无声地涌入东华门外那片开阔地。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只是“李纲被罢”这四个字,像一把火,把所有人的恐惧和愤怒同时点燃了。
到巳时,人数已经过万。
沈清辞站在东华门外东南角的一处茶楼二楼,从半掩的窗户往下看。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扮——
没有穿那件鸦青色的旋袄,而是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外面罩着玄色的大氅,腰系革带,头发用一根竹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年轻的文士。
青黛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双鬟髻上系着两根素色的发带,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份应急的文书。
“姑娘,人太多了……万一出事……”
沈清辞没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不是在数人,而是在看人的情绪。
前排的太学生还保持着克制,举着请愿书,喊着“恢复李纲官职”“罢黜李邦彦”的口号,还算有序。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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