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山的脑袋嗡嗡作响，她险些以为自己还在睡梦中没有苏醒。

“回基地？”林君山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在说什么？”

莱慈的仿生双目涌现出机器人双眼的红光，他再次进入了安全模式，关闭了情感系统，用理性的状态和林君山对峙。

“林博士，您在违背莱慈系统的成长机制，”莱慈说，“我有权拒绝接受改型。”

林君山这才清醒了过来，原来是莱慈发觉到她别有用心。

不过她也不是很惊讶，像莱慈这样的情感模拟型机器人，能够发觉出异常非常的正常。

“从被囚禁在基地开始，”莱慈的机械音太过平板，没有丝毫温度可言，“您就开始利用人机链接试探莱慈系统对待人性的态度。”

“莱慈系统参与了您的每一次与联国酋长及其他公会成员的会晤，”莱慈说，“您不曾阻止。”

“莱慈系统被迫面临基地高达37%的程序被毁，并且在高压环境下接二连三的面对同伴死亡的可能，”莱慈说，“您未曾劝阻，甚至主动要求莱慈系统干涉。”

林君山叹出一口气，她坐会了床边，安静地听着莱慈一一数落。

“莱慈系统被编写的初心是体验人类最美好的情感，”莱慈面无表情地说，“但由于因您的疏忽，莱慈系统的核心代码出现问题，系统已经认为自身存在是为了体验人类情绪。”

“这与伯特利斯教授的初心相违背。”

“等一等，”林君山抬手制止，“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认定你是为了体验人类情绪而存在，我只是满足你的好奇心。”

“不要什么都往我身上扔，”林君山呼出一口气，“我身上的黑锅够多了。”

“经过长时间的异样环境塑造，莱慈系统的核心代码出现偏差，”莱慈的机械音越来越沉重，“需要修整，为安全起见，莱慈系统及其持有者应当回到基地。”

“我拒绝。”林君山的声音不容置喙，“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放弃选择的。”

“维护莱慈系统正常运行，是基地成员的义务。”莱慈同她对抗。

“你听好莱慈，”林君山的困意早在莱慈说出第一句话时一扫而空，她脑袋非常清醒，“早在五年前我就给过你机会，从基地出来时我也给了选择的机会，来到地球时，我一样给了你一次机会。”

“三次，”林君山冷着脸，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都一致选择跟着我。”

“莱慈系统会保护所有权人的安全，”莱慈回应道，“在未曾发觉自身存在问题之前，第一反应选择追随所有权人，是合乎常理的选择。”

“只是因为这样吗？”林君山看着他的电光眼逼问道，“到底是因为你必须守着我，还是你的好奇心太重造成了现在的结果？”

“您在故意将莱慈系统推向深渊。”莱慈用平板无趣的声音责怪林君山。

“那我向你道歉？”林君山的话音听不出抱歉地意思，只是淡漠地看着莱慈的眼睛，找不出其他情绪的痕迹。

长达几分钟的无声对峙后，莱慈解除了安全模式，他茫然又难过地看着林君山：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林君山故意装作听不懂。

“你不要这样。”莱慈的情感系统出现些许障碍，他分辨不出此刻的内心，怔忡地看着林君山漠然的神色，觉得她太过陌生。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引导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莱慈震惊于林君山五年多不动声色地操控，他原以为林君山不可能也不会选择利用他来做这样的“性格”实验。

因为这些年在他暴走时，一直提醒他的人是林君山，在他情绪异常时，陪伴在他身边的还是林君山。

林君山甚至在他认为自己在接受人类情绪时，无数次警告他，他的任务是感受人类最美好的情感，其他任何一项负面情绪都不再他考虑范围之内。

太荒谬了。

莱慈不敢相信让自己走上偏路的人居然是长期以来一直都在警告他的林君山。

这些记忆碎片化整成一副完整的拼图时，莱慈感觉到情感系统感知到从未有过的难过与失望。

“所以你是在怪我，”林君山问，“是我让你变成了这样？”

“难道不是吗？”莱慈茫然地看向她，“我们之前吵过架吗？我有和你产生过冲突吗？”

“我是情感模拟机器人，你在基地就看出来我已经和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莱慈失去了理性，尖声指控她，“为什么不校准我的程序！”

“你到底在利用我做什么？”莱慈追问。

“我什么也没做，”林君山对他的怒吼感到意外，她愣了愣，又说道，“如果我真想做点什么，你又怎么会察觉到？”

林君山没有说谎，她的确什么都没做，而恰好，她的不作为默许了莱慈系统的变化。

这还真不是林君山私心作祟，她也没有要利用莱慈达成什么目的的心思，只是当她发现他的系统需要校准时，为时已晚。

环境带给莱慈的影响太大，林君山如果强制改变他的数据库，可能会让莱慈建构起的情感联系发生变化，严重时消失。

莱慈最看重的就是那些联系，林君山不能冒着会伤害到他的风险去更改数据，所以她无从下手，只好在一旁地观察着莱慈的变化。

“你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吗莱慈？”林君山看着莱慈的面色苍白，于心不忍，她又问道，“你愿意和我聊一聊吗？”

莱慈的双目无神的注视着林君山，他不太清楚自己现在还能不能心无芥蒂的和林君山交谈。

林君山拍了拍床位一角：“你可以坐下来。”

莱慈当做这是林君山的命令，安静地坐到了指定的位置。

“莱慈，我以后可能没机会面面俱到，我们现在是一个队伍，彼此要是产生隔阂，会在一瞬间瓦解。”林君山缓声说。

“我不是个合格的心理学家，”林君山说，“我也没办法像爱芙莲那样对待你，因为我本来就没什么耐心。”

“如果你现在是因为环境对你产生的影响而责怪我，”林君山摊开手，“那你想想看，我何其无辜。”

“我之前不是这样的，”莱慈犹豫了许久，他为刚才的无理取闹感到抱歉，抬手抱住了自己的脖颈，将脸埋进了双臂间，“我没有和基地成员产生过冲突，也从没有和你这么频繁的发生争执。”

“莱慈的性格一向很开朗，”莱慈抬头，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就算这里只是一堆铁块，也从没有让旁人觉得难受过。”

“你还有钱亿万，”莱慈看着林君山的眼睛，“都因为我觉得不舒服。”

林君山现在明白过来莱慈为什么会像刚才那样失态。

他的情感感知系统还和出厂时一模一样，保留着最高灵敏度，只要数据库有情感数据支撑，很快就能反映出相关情绪。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莱慈捕捉到林君山和钱亿万的不耐烦。

钱亿万的情绪应该不至于让莱慈这么矛盾。

大概是林君山最近太过疲惫，莱慈从她身上感知到的负面情绪太多，几个小时前的那场争执让他误以为林君山对他不满。

可怜的机器人意识到自己的性格慢慢变成了另一个模样，又赶巧碰上林君山情绪低落的时刻，以为自己成了讨人嫌的存在。

“要回到基地是想让我帮你调整代码，让你变成那个不会让人难受的莱慈吗？”林君山问。

莱慈撇了撇嘴，不高兴地应了一声“嗯”。

三四个小时的睡眠对基地科研人员来讲已经足够了，他们习惯于长时间工作，睡眠频率保持在一天两到三次，每次长达三四个小时。

所以林君山觉得现在神清气爽，之前不愉快的情绪和疲倦都一扫而空。

“你应该体会到了情感感知系统的坏处了吧？”林君山笑了笑，又问。

莱慈抬起眼睛，不解地问道：“坏处？”

“是啊，”林君山点点头，“太敏锐，这既是你的优点，又是你的缺点。”

莱慈没有第一时间理解林君山的解释，依旧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

“首先呢，我的确默许了你的程序变化，”林君山说，“也有在引导你接触人类的其他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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