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点半。
公墓外的停车场,一辆黑色宾利旁,开过来一辆白色红旗车。
宁家温比较爱国产车,向来低调,这也是宁阑觉得老爸老好人的原因之一,他车都那么朴实。
宁家温刚停下车,便见女婿已经下车,而且竟然穿着黑T,这倒是正常,关键还戴了个鸭舌帽。
他想招呼对方上车说,但对方看到了动作没反应。宁家温吃的盐多多了,自然不傻,瞬间反应过来这小子什么意思,估计是不想行车记录仪录进去,干脆在外面说以绝后患。
心思太细了。
说实话,最开始他夫妻俩还有点不放心。
拟婚前协议那一晚,托人调查的档案也到了,是先严肃分析完经历与细节事件、为人处世,推断品行,推测人格底色,并私下线上重拉小群开了家庭会议,跟父母一辈讨论过,然后才得出的可行的结论。
毕竟结婚可不是小事,找个品性不端的,没能力还好,被算计了顶多掉一层皮。
要有能力,那就是灾难。不是一层皮的问题了,是能被挫骨扬灰再没法翻身那种。这种事,这么多年来,宁家温也见过血淋淋的案例。
因此,后面他其实也一直在观察,尤其前两年。
宁家温下车,朝着站在树下的男人走过去。
他这女婿心思细城府也深,很能忍能沉得住气,也不像表面上那么给人那种正儿八经,办起事儿很活。只是他的确没把这些用在歪路上,只在事业卡点难推才动用手腕。
确实是有事业心,是在好好经营事业,其它方面也是好好经营的想法,并非那种仗着能力就险恶用心要搞点什么那种人。
也是因此,他那虽然稚嫩青涩,但直觉要更强的儿子几番说过觉得妹夫危险,妹妹不应该嫁给这种人,他还是和他妈妈一起糊弄过去没理会。
“女婿啊,怎么了?”
宁家温在旁边站定,他不爱来这公墓,一来就觉得头都是嗡嗡的,除了宁昂那小子,家里人也都不爱来,实在是受不了。
一靠近这地方,瞬间感觉整个人都喘不过气儿了。
两人面朝着树干,路灯下树叶碎影投了满地。
沈铎侧目,摘下了鸭舌帽,随意抓了抓头发,低声道:“爸,您之前不是说,可以跟您聊聊吗?”
他顿了一下,“我的确说谎了,小阑后面还有给我托梦,其实我也一直在怀疑是我精神出问题,还是我一直坚信的唯物主义太绝对了。”
“还有我要跟您澄清一下,家里那些风水阵什么的,其实不是我摆的,是小阑摆的。当时有事岔开了没解释,后面大家也都没提起,忘记了这个事情,其实我并不迷信。您要不信,可以去别墅看,前些天我把小阑立那个佛龛砸了,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能有东西。”
宁家温性格没有那么急,他心中一震,但并未第一时间发言。只是他也心有诧异,这个一直防备心很强的女婿,为什么突然愿意跟他说了?
沈铎继续发言给出让宁家温更震惊的话,他道:“所以,爸我最近在找有点本事的大师,同时也在完成梦里小阑求我帮她做的。”
“其实我现在也在想也许是某种罕见疾病,但我觉得万一真的有超出认知的存在,那我不做,小阑就会过得不好。”
这话,算故意,也是他真这么想。
果然,他这样一强调,宁家温从最开始眼底震惊,到整个人突然颓下去疲惫沧桑之态渐显。
比起她妈妈那么无神论,他其实不会执着一个观念就过分固执。
万一这个词……还是戳中了老父亲的心。
宁家温听得出那话已经很聪明的玩说服技巧了,明说他自己,实则意有所指。但这个点……他还真绕不过去。
“阑阑这次让干嘛?需要我做点什么?”
沈铎喜欢跟这种聪明人说话,要跟宁昂讲,估计还不知道他意思。
他道:“小阑似乎无法给你们托梦,不是所有人都能托。爸我这次喊您来,是想给小阑烧汉堡,她哭诉说想吃。我之前烧过几次鸡爪了,怕引起怀疑,等会儿我教给您,我帮您打掩护,您去烧。”
宁家温听这话,觉得不对,心中响起警钟!
紧接着,他女婿就打开了后备箱,道:“爸,您应该会用卡式炉,等会儿您把套餐扔到这个金盆里,倒上山泉水煮沸,心里默念烧给宁阑的,等到煮沸就可以结束了,很简单。”
宁家温:????
他情绪还是很稳定的,毕竟也年过半百的人了,这会儿还是被雷的眼睛轻微瞪大了一些盯着那金灿灿的盆。
这真的不会被当神经病??
无怪宁昂说看到妹夫在墓地煮饭吃!
又上灶又上盆,还加水煮,鬼来了都以为是在煮饭吃!
他眼里那种女婿疯了的光,重新燃了起来,委婉问,“女婿啊,为什么这么麻烦?你不觉得有点离谱吗?”
沈铎很镇定:“小阑透露的地府,似乎就比较离谱,这个方法是她告诉我的。”
宁家温:……
宁家温想要逃跑。
他觉得,不然还是让女婿去看病吧?
沈铎当然猜到岳父会想什么,也肯定会退缩,他早有预料,他平静道:“爸,您也清楚我的性格,如果一个事情不是真的超出我认知,我必定不会去做这样的行为。”
他接下来一句话让宁家温突然冷静了下来,对方很冷静的问,“您真的觉得我和宁阑的感情,能达到我会因为她去世而出精神问题的程度吗?”
这一句反问说完,夜色里,空气仿佛都无声冰凉了下来。
真话总是带着种让人不适的刺心感,尽管宁家温也早就知道,甚至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联姻、闪婚、合适,没有什么爱情。
只是长久下来,人还是会沉浸在表面的温情下,有时候会忘记,现在对方突然赤|裸裸地点出来,明确挑破,宁家温还是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不适感。
而对方给出的逻辑也说服了他,不是他疯,万一的可能性就增加了。那女儿想吃,难道让她的这个塑料老公去烧?而且对方已经多次担起责任去做了,这次的确是怕暴露。
这么一套转折打下来,宁家温动摇了,“行,女婿你告诉爸要怎么做?”
-
深夜九点钟。
公墓里来了俩人,其实一人还是之前会来那位。
保安只觉,从年龄看,两人像父子。其中年轻那个提着大行李箱,年龄大那个则拎着个大蛇皮袋子,看着像装的冥币。
他对那个年轻的男人有点印象,这次对方还是礼貌朝他点了下头。
保安小哥也没多想,人家兴许就常年出差呢,回来刚好拎着行李箱去看看已逝的人。
他懒得多管,这公墓又不是那种昂贵的墓地,上面要求也不严,只让在这儿呆着万一有事注意下就行了,还有那种乞丐流浪汉驱赶一下。
于是他低头继续玩手机。
而某对女婿与岳父组合,行动迅速,女婿提上了蛇皮袋,去焚烧点烧纸钱,而老丈人则提上行李箱,走向一个墓碑。
两人像极了某种特工组合,一个负责掩护,一个负责破解。
宁家温尽管新手上阵,比较手生,但他好歹一集团老总,手生也不至于过分拉垮。他一到墓前,先顾不得和女儿感情交流一番,立即就掏锅煮饭。
而另一边,沈铎招呼看守焚烧炉的小哥过来,示意对方帮忙,两人一起把一蛇皮袋冥币全倒进去。
冥钞在焚烧炉中熊熊燃烧。
火光映照在男人的脸上,那张脸明明没有太多表情,垂下的眼睫,明明灭灭摇曳的火光映在脸上,额角散落下的细碎发丝在风中轻晃。仿佛一切都在流露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恸。
这——就是焚烧炉小哥眼里的画面。
他深有动容。
刚刚还帮过忙,打破了距离,此刻他不由小声安慰一句,“……节哀顺变。”
而男人扭头看了过来,眼底似有淡淡的红,那神情仿佛压抑着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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