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叙没有死，被抢救过来成了一个有意识的植物人。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周祈安正在医院和裴宁收拾东西准备出院，老魏帮她把行李那些先放到车上去，她推着裴宁走在后头。

消息是那天的女警官发给她的，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三天，案件因为宋叙昏迷而陷入中止，如今他转醒，可以择日开庭。

宋叙犯罪的事实清晰，教唆杀人、污染环境、绑架持枪杀人，数罪并罚，按顶格处置是死刑无疑。

但是，宋家请了专业的律师，以宋叙已成为植物人且生前参与过多项公益活动为由，为其争取了死缓。

那天周祈安和裴宁一起被送进医院检查时，宋慧瑾让宋香酩来探望过她们，其中隐晦地表达了一个诉求，那便是，让周祈安留一条生路给宋叙，她会把宋叙一家都开除宋氏企业之外，从此不过问，与宋家再无干系，也不会让他们再出现在周祈安的面前。

这是她做为宋氏掌权人，也是宋叙亲人的最后一点请求。

那个时候，周祈安是没有办法理解的，她还沉浸在自我怀疑与打击中，旁边亮着灯的手术室里还躺着急救的裴宁，最后她等来的却是这样的请求。

难道她父母的命就不是命吗？

难道她和裴宁受到的伤害就只是活该吗？

她不能原谅。

宋香酩大抵是看出了她的悲愤，坐在她旁边叹息着说：“我知道于你一时无法接受，也无法原谅伤害你父母的人，但是你的奶奶，她的悲伤不会比你少，她的亲孙子给自己的亲侄子谋害了，现在对你又造成了二次伤害，但她终究不是只是你的亲人，她身上背负着宋氏的荣誉，背负着家族传承，将企业的影响降到最低，这是她不得不做的，而往后，这一切都是你的，她的所有心血也都将交付予你。”

“孩子，人生这一辈子不是只能有一个结果的，也不是非黑即白，你还有大好的人生，你应该看向更远的地方。”

周祈安看不到，她只知道手术室红色的灯光刺得她眼疼，她多希望裴宁这个时候可以陪在她身边，多希望现在可以依偎在外公的怀里，她手上仿佛还沾着裴宁的血，也仿佛还沾着仇人的皮骨，她不断地在想，我该救他吗？

——我真的该救他吗？

她掐住自己的手，仰着头，流尽了眼泪的眼眶干涩到她不得不闭起眼，所有的景象都在她的脑海里晃过，从年少到今天，二十年的人间，即短暂又漫长，隔着生死，隔着血恨，隔着挣扎和痛苦，在她的心底爆发。

她晃了晃身子，在要倒下时，伸手拦住了要搀扶她的宋香酩，自己撑着椅背又一点点坐直，她突然意识到，或许有些爱总是不那么纯粹的，它包容又带着期许，它深刻又似乎有界限。

直到宋香酩走的时候，周祈安都没有给出答案。

或许，在那么大一个家族企业里，她的声音还没有那么重要。

停滞在走廊的动作是那么明显，她恍惚的表情被裴宁捕捉，坐在轮椅上的人回身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

周祈安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走到裴宁面前蹲了下来，仰头时裴宁轻轻抚摸着她鬓发，看着她的目光温柔而笃定：“祈安，跟着你的心走，没有任何人可以拦着你。”

周祈安眨了眨眼，望了他几秒将自己嵌进他怀里，裴宁的胸膛很宽阔，怀抱也很温暖，像小时候周松苓周厚朴还有周玉树一同拥抱她时的样子。

至少此刻，她的身边还有爱着她、全力支持她的人。

她深深呼吸着，叹出那口始终憋着的郁气，再抬眸时眉眼间放松了几分：“我知道了，裴宁，我们回去吧。”

周祈安起身，推着裴宁继续往前走，室外的天气比想象中的要好，南方初冬的太阳在冷空气消失后又重新归回了澄澈炽热的样子，仿佛盛夏还在延续。

之后，周祈安回了学校，她请了五天假期，回宿舍的时候给梁静心带了那杯失了约的奶茶，除了梁静心的，当然还有其她几个舍友的。

回到的时候是周日的下午，她刚进门，就被几个人围住了，对着她的身体上下打量、嘘寒问暖，直到确认她没事才轻声欢呼分走了带来的奶茶。

三分糖加热的芋圆奶茶有一点甜，但是在这个时候却有恰到好处的熨帖。她重新投入了学业当中，又过起来普通学生的日子，在闲暇的空隙里，和裴宁谈着平凡的恋爱。

——她放弃了继承宋慧瑾的遗嘱。

对她来说，周松苓的周更具有传承的意义。她要像她的妈妈一样坚定，要像她的外公父亲一样温和，她终究是有她的路要走的。

裴宁脚上的石膏拆卸是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里，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宋氏企业有人举报宋叙父母挪用公司大量资金，并且拿出了确切证据，后来那两个人被以职务侵占罪收押了。

宋叙被判了死缓这一点没有变。

坐在走廊外面等裴宁的时候，有人来到了她面前。

周祈安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穿着一身制服的人，是那天陪同她上救护车的女警官，她没记错的话，应当是姓谢。

她站起来：“谢警官，有事找我吗？”

谢佳怡摆手让她不必拘束：“没事，来办事，刚巧遇到你，便来打声招呼。”她还记得周祈安，一个被挟持，身份有些复杂的医学生，那天对方痛哭的样子让她印象深刻，于是她追问：“最近还好吗？”

周祈安微笑着点头：“嗯，还可以，谢谢关心。”

谢佳怡看出她其实有些敷衍，她的眉目轻微向下，仿佛始终有一股阴霾在笼罩着她，那层阴影很轻，如雾如纱，如同每一次总要下一场雨的生长痛还在她的身上蔓延。

她起身，在要告辞的时候忽然问：“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周祈安望着她，将近三十岁的女警官因为常年高压的工作有了不少岁月的痕迹，那些凌厉里又藏着温和包容，有瞬间她好像看到了周松苓的样子。

她不由得点头同意，跟着她的脚步走进了医院格外安静的区域。

她似乎知道谢警官要带她去哪里了，走廊里，有便衣在看守。

周祈安的脚步远远停留，她的心脏猛然剧烈跳动了起来，让她不得不握紧了拳头。

谢佳怡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待。

许久，周祈安终于继续往前。

还没有靠近，就听到像困兽一样嘶吼的声音，一阵瓶瓶罐罐摔在地上的声音。

病房的门上有一块可以探视的玻璃窗，周祈安从那块玻璃里看到了里头的景象。

病床上，机体瘫痪，只有颈部可以活动的人正在用头拼命的撞击着床头，护工像是习惯了，用枕头抵在前头，又自顾自地替他清洗，全程动作简单而粗暴。

大概是感受到有人在看他，床上的人忽而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像极了一个真正的疯子。

周祈安退后几步，心脏因为突然的画面冲击又剧烈跳动了起来，旁边的人却早就习以为常。

她视线下意识去找谢佳怡，年轻的女警官神色不变，目光始终坚定而温润。

对视几秒，她同女警官道别，转身时，又被她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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