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时值晴日。
阳光倾洒在燕京长街,沿路市井叫卖不绝,偶有酒旗轻扬,茶饼飘香,漫入过路人的鼻间。
道路中央驶来一辆华贵马车,厢身由沉木形制,车顶作圆弧翘角,覆着藕荷色锦缎,四角各悬着一串脆响银铃。
车行速度稍快,似乘风而去,不巧未行驶多远,忽闻木头断裂声响。
马车猛顿,车厢在猛冲后向一边倾斜,老车夫险些一头栽到前面,慌忙站定,喊上随行的淮青,扶稳摇晃的车身。
两人低头一瞧,淮青脸色瞬间变得焦急:“糟了,是车辕断了!”
“不应该啊,我昨日分明检查过,怎会不巧偏在这时断了,这可如何是好?”老车夫脸色煞白。
这一出意外动静不小,划破街边来往寻常,引得众人驻足旁观。
“哟,这样气派的马车,坏了也就一花架子,撵也撵不动!”
“我说老伯,要不先找人搭把手,你回家找点人抬回去?”
“怎么瞧着这马车很眼熟,这里面坐着的,怕不是景和街最里那户贵人……”
有百姓猜测马车中人的身份,众人立马像炸了锅一样,各自面色迥异,交头接耳起来。
车厢里光线昏暗,淡绯色的车帘透进几缕微光,空气里浮着清甜的幽兰香气。
身着华贵服饰的少女侧身斜倚在软垫上,浅碧色的织金裙衬得她肌肤莹白似玉。
长发挽成流云髻,簪着一只玉蝶衔珠步摇,额间描了一朵五瓣梅花钿。她双目轻阖,羽睫垂落出浅淡的阴影。
剧烈的颠簸让她的身子不受控轻撞车壁,交叠放在膝边的手攥紧柔软的裙裾。眉眼间的慵倦散去,初醒的眼眸还蒙着一层水色迷雾。
视线尚且模糊,紧接着,带有关切的面容在眼前放大。
“郡主,您醒了?”
绿夏伸手将她扶起,声调饱含担忧,“我们的马车,好像动不了了。”
裴清禾怔怔望着绿夏,身子被拉起坐正,茫然地眨眨眼,喉间溢出轻喃:“……又做梦了?”
神识逐渐回笼,晕厥前的画面随之翻涌而上,她瞳孔骤然一缩,那蚀骨之痛再次渗进四肢百骸。
她来不及多加思考,连忙掐住自己的大腿,“不行,快点醒过来,我要回去找他。”
腿根处传来疼痛,眼前场景始终未变,裴清禾焦急站起,头顶“砰”得一声猛撞到车顶,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郡主!”绿夏快速搀住她,伸手梳理她稍有凌乱的发髻,“您可有哪里不适?”
裴清禾蹙眉推开她的手,语气中夹杂着愠怒:“快点从梦里消失,不然真的来不及了。”
“郡主,我知道您心急,可是咱们马车车辕断了,这一时半会恐怕赶不到公主府……”
裴清禾身形微僵:“你说什么?”
绿夏复述了一遍,边说边从轿箱里拿出一面菱花铜镜,双手捧递到她面前:“郡主先瞧瞧,奴婢刚才补救的妆容发髻可还齐整?”
她乍然恍惚不已,下意识垂下眼眸堂皇看去。
镜中映出一张略显清嫩的芙蓉面。杏眼澄澈明亮,睫羽轻颤如蝶翼,眉眼间盈满鲜活朝气,全然看不出历经过濒死的绝望与枯寂。
再抬眼看向四周,车厢内垂落着旧日纱帘,车壁上悬着幽兰香囊,就连指尖下的扶手软缎,都是昔日最为熟悉的手感。
不对,眼前一切都真实得离谱……难道说,做魂魄那些光怪陆离的日子,才是一场黄粱梦?
但怎么可能呢……
就算她能凭空想象出各形各色的魂友,大彻大悟想要跑去难地济世安民,也不会好端端的臆想玉檀生去做和尚啊!
更何况,梦中也会做梦吗?
裴清禾盯着镜中的骄矜到有些陌生的自己,思绪纷乱复杂之余,猝然记起玉檀生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心头猛跳,一个猜测疯狂萌发出来。缓神不过须臾,状似无意地问:“绿夏,我这身衣裳是去年生辰做的?”
“郡主怕是方才睡糊涂了,这件分明是今年才裁的新衣。”
绿夏知无不言:“当时您与我说,这料子是年初赤陀国进贡品,拢共就三匹,圣人特地赏了您一匹。若非今日去大长公主的贺辰宴,您还舍不得穿。”
外史朝贡乃大燕鼎盛之征,也就是说,她回到了嘉元十八年。
裴清禾眸光一滞,含糊低声:“呵……你瞧我这记性。”
是啊,或许对于十六岁的她来说,做颠沛流离的魂魄是惊恐噩梦。只有浴火重生,才对得起玉檀生所说的“唯愿卿后世无忧”。
她面不改色地别过脸,眼睛却不受控地渐渐发潮,无意识紧咬唇瓣,竟连呼吸都感到无比滞涩。抬手要开窗透气,吹散内心灼痛到欲要夺眶而出的泪。
绿夏忙不迭快语提醒:“郡主,现在外面围了好些人……”
裴清禾指尖顿住,倏尔记起曾经的她心高气傲惯爱面子,固然不会在此等难堪的境遇下抛头露面。
“哎,你说这里面,当真是裴家那位风流成性的郡主?”
“十有八九,你瞅这马车花哨得紧,不就是传闻中‘耳畔银铃响,满城论荒唐’的郡主本尊吗?”
“……”
断续的议论声渐渐穿过车窗,飘近密闭的车厢内。
绿夏腮帮子一鼓,忿忿不已:“郡主别听,看奴婢下去把他们赶走,真是咸吃豆腐瞎操心!”
裴清禾拉住她的衣袖:“他们爱凑热闹而已,随他们去。宴席耽搁不得,我需快些赶去长公主府。”
从前她硬是等到家中再派马车来接应才肯下来。以至于迟到太久,既惹了长公主不满,又失了能与玉檀生正经认识的机会。
这一次,她只想力挽狂澜所有遗憾,让所爱皆无忧。
不等绿夏再劝,她将车帘一掀,从车厢内迈步而出。裙摆随着动作如碧水流云般层层漾开。
围观的百姓齐齐顿住,好些个话说到一半忽得屏住呼吸。
他们没想到适才肆意谈论的正主会这样直接冒出来,且她的周身气质更是恣意不驯,与传闻中的蛮横骄矜全然不同。
裴清禾不理会四处投来的惊艳目光,径直站定在地,而后吩咐:“淮青,快把马身上的驾具卸了。”
淮青一愣:“郡主,您这是……”
“骑马去。”她语气干脆,将袖口掖紧,“愣着干什么,再不快些,想看本郡主吃长公主的闭门羹?”
淮青闻言即刻去解开车辕夹板,麻利将马鞍和肚带松开,把控马的缰绳递给她,“郡主多年未曾骑马,路上千万要小心些。”
裴清禾接过,足尖轻点马镫,轻捷利落地翻身上马。她腰背挺直,夹紧马腹稍一鞭促,对他留下一句跟上,马蹄便翻起地面尘土,扬长而去。
春风和煦,吹起她额角细碎的发丝,街边景象随着奔驰的骏马而虚化。
许久未骑马,这幅身子确实有些生疏。好在记忆中再过半月,她就要去参加踏青射柳,骑术也多亏当时勤恳苦练。
柔嫩细腻的掌心被缰绳勒得通红,裴清禾顾之不及,心无旁骛一路向前。
转过街角,忽见不远处车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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