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曹邀请了临湘附近二十七家富农来府衙议事,集中商议种粮采购的事。他们大多发家较晚,家里也没什么读书人,虽然有些钱粮,但没有政治势力,在郡守府面前没有叫板的资本。
高式在正堂里候着他们,金曹的曹掾引他们进来,他就站起身行礼表示尊重。
一群人互相作揖一番,然后入座,出乎这些富农意料的是,没有酒宴,也没有歌舞,年轻的太守往主位一坐,摊开卷牍就开始议事。
“欢迎各位来府衙,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各位。”
“哪里哪里,太守说笑了。”
“不辛苦,我们还得感谢太守给我们机会呢!”
高式微笑着继续说:“今年郡库亟需种粮,决定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向各位买入,用以贷给公田农人,保证长沙农耕顺利进行。这以农为贵,可就仰仗各位了。”
“客气客气!”
他拿着写有收购要求的简牍,念了一遍,强调种粮是下种用的,一定要能长出作物。不管每个人能分到多少份额,入库的粮食必须保证质量,府衙会派人检查,查出问题,拒收此家的粮种,并且以后也不会和这人有任何交易。
底下,一部分人悄悄低下了头。
这次收购,采用的不是一次性承包的模式,而是按照体量雨露均沾、每个人都有份的形式,根据需要的种粮量和这些富农的体量,由高式分配收购额。
念完定好的收购额,高式合上简牍:“就是这样,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过来是要选一家或两家大户供粮,许多本想来此的农户都因为家中无人做官、没有关系而放弃了,在这里的一些体量比较小的富户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来的,没想到他们也能分一杯羹。
众人沉默,正当高式想要宣布事情就这么定下时,一个穿着锦袍的老人起身,清了清嗓子:
“明府!我陈家愿让三分利,府衙可否能多向我陈家买些粮种?”
这句话就像一滴水溅进油锅里,顿时打破了正堂的沉默。
“我林家愿让四分!”
“我王家让五分又如何?”
体量大的富农们吵得不可开交,家里只有十来个佃户的小地主们只得连连苦笑。
他们没有那么多粮食,自知钱财浅薄,来府衙也没什么攀龙附凤的想法,只是想赚些钱而已。富户们体量大,卖得多,为了巴结官府也不在乎那些钱粮,让出去的利是他们完全跟不上的。
“我李家!我李家!”一个尖细的男声大声喊着,打断了所有人的争辩,“我李家敬仰太守德行纯懿、勤勉尽责,为民着想!愿低市价一成将这种粮卖与府衙!”
他说完,众人鸦雀无声。
李家算这些富户里最有钱的,离豪强只差一步,那就是在官府里有足够多的自己人,要是能搭上高式这条线,就算赔些钱又如何。
看众人无话可说,那男人将头一扬,装作大义凛然地说:“为国为民,不比那些身外之物重要得多吗?如果能让更多农人多种些粮食出来,我就算把粮食送给官府,也心甘情愿。”
看大家把头低下去,他更加得意了,去瞅坐在榻上的高式。
这是一件多么大的好事,高式作为太守,能把这省下的两成钱粮全部拿走,农人们也得到了粮种,自家虽然赔了些钱,但有了和高正则议事的机会。
高正则拿了这份钱,自然要塞些李家人进府衙。郡府中有人撑腰,收税时官员们必然不敢细查,平时做些欺压百姓的事也能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再多买入些土地,成为更大的家族。
再说了,今年是赔了钱,但高正则收了钱,还能再计较粮食质量的问题吗?他们悄悄通个风,放些便宜种粮入库,也不算亏本。
他心里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高式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位心思昭然若揭的大地主。
他早就预想到有人会在这时候捣乱,但真看见这些人还是有点窝火,冷笑了几声道:“李家主真是乐善好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府衙就却之不恭了。这善心人送的种粮什么时候能送过来?要不要派人去你家取啊?”
那李家人瞠目结舌说不出话,其他人也都低下头去,偷偷发笑,心里暗赞太守说得好。
见这李家家主面露窘色,高式及时递个台阶:“哈哈,各位不必当真,适才相戏尔!”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李家人也跟着勉强笑道:“太守真是风趣!”
等这小风波过去,高式拿简牍敲了一下桌面:“诸位提出的让利一事,不许!”
“这……”
有人面露惊异,有人却喜上眉梢,本以为只是白跑一趟,没想到竟能达成交易。
“就按之前说过的办,钱不会少你们的,要是有人不愿,现在就可以提出来,府衙不会强求。”
他们只能称是应下,答应五天后一定把粮食送到郡库,然后就被高式亲自送到府衙门口送走了。
没有宴会歌舞,没有对小门小户的羞辱磋磨,也没有单独约见、收受贿赂,他们从被请进府衙到谈完事被请出去,一共花了不到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不掺杂任何虚与委蛇,非常高效地完成了任务,他们站在府衙门外吹风,脑袋还晕晕乎乎的。
一个小地主上了马车,用手肘碰碰身边的儿子道:“我看这太守,不像是个地方官,倒像是个商人呢!”
“父亲切勿胡说,高长沙刚正不阿、廉洁清白,正是我们长沙的福气啊!”
“之前你大人我确实没见过这样的官,希望如此吧……”
金曹里,区合被高式派遣着帮金曹拟教,他站在王临旁边,不解地问:“公至,你说太守为何不收了李家的粮?那可能为郡库省下一大笔开销……”
王临笑着温和地说:“此籴粮一事,本是放利于民,自然是惠及农人越多越好。再说,我们长沙又不贫困,郡库里钱粮足够用。”
区合点点头,拿了王临拟好的教,做了个揖走了。
王临和区合没那么熟,其中“高式有机会直接拿走两成钱”和那李家的心思他没和区合直说,只是觉得这主簿怪怪的。
主簿本应为太守筹划计策,制订郡法,为其心腹之职,可高式完全拿区合当秘书使唤。他也不像个运筹帷幄、智颖超群的主簿,更像个太守的……书佐之类。
不过太守看起来确实不像需要幕僚角色的人,他自己很有主见,也足够聪明。
听同僚说,这长沙府衙自从迎来了高正则后,工作量上涨了许多。虽说还是正常上下值,中间还能抽出点空歇息一番,但相比以前一杯茶喝一上午的安逸,还是忙碌了许多。
王临听着这些养尊处优的高姓子弟们抱怨,表面应和点头,实则心里暗暗庆幸。幸好来了个务实的长官,他才有机会进入府衙做事,要是张羡或者刘表在这里,听到他的出身,早就把他刷掉了。
处理完种粮收购的事,高式又在正堂里做了一堆杂务,把田曹新拟的劝农章程打回去了,里面写“农耕时各县县令、劝农掾收集百姓需求并报上,秋后郡府依照需要开渠、修水车之类”。
他直接就去田曹问官员,这件事是每年真的在做还是形式主义,田曹含糊其辞。
高式叹口气:“那下放的经费呢,是真的会往外拨吗?”
田曹掾诚实地点点头。
他们都知道太守不是个喜欢杀鸡儆猴、秋后算账的人,他只在乎政务处理得好不好,不在意别的。诚实一点告诉他,他会帮你处理这件事;要是撒谎欺骗太守,太守一生气就会用尖锐的语言骂你一顿。
“取消这条,春耕的时候再安排,到时候我亲自去看。”
田曹掾口称遵命,拿出一份空白的竹简修改。
处理完公文,也到了下值时间,高式罕见地收拾东西起身,身边一直跟着的七八个部曲也早早在外候着,他要回宅邸一趟。
他走出大门,因为是冬天,昼短夜长,外面的天已经有些黑了,太阳下落的晚霞余韵再还西边残留,擦出橘黄的绚丽光彩。
“太守?你……要回家?”区合看着正堂里出来的人,惊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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