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和大婚这一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从清晨开始，宫中便忙碌起来，宫人们穿梭往来，洒扫庭除，张灯结彩，御花园里的桃花正值盛期，粉白相间，开得满树烂漫，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铺了满地锦绣。

潘淑早起梳妆时，便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鼓乐声，一声一声，喜庆而隆重，芳苓替她换上礼服，绯红色的织锦宫装，绣着缠枝牡丹，发髻高高绾起，簪上规制内的金玉首饰。

镜中人容色明艳，端庄华贵。

潘淑对着铜镜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将那支过于繁复的金步摇取了下来，换上一支素净些的玉簪。

芳苓愣了愣，“夫人，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这......”

“太沉了。”潘淑道，“戴一整日，脖子要酸的。”

芳苓抿唇笑了，没再说什么。

孙和的婚宴设在太极殿前的广庭，潘淑随着众嫔妃入席时，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广庭之上，百余席案几按品级排列，绵延如云，朱红毡毯从殿门一直铺到阶下，两侧鎏金宫灯高悬，灯穗上系着大红绸结，在风中轻轻飘荡。

宗室勋贵、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两旁站满了执礼的宫人，手捧香炉、拂尘，肃然而立。

满目皆是红。

红烛，红绸，红毯，红灯笼。那浓烈的红色在春日阳光下铺天盖地，将整座宫阙都染上了一层喜庆的光晕。

潘淑在嫔妃席中落座，芳苓立在她身后。

席间已坐了不少人，谢夫人在不远处冲她微微颔首，潘淑也笑着点头回应，王夫人坐在最前方的主位，正与身边的宫女低声说着什么，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却始终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潘淑的目光扫过女眷席，落在几个陌生的面孔上，那些是宗室女眷和重臣家眷，今日来观礼，她从前并没见过，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交谈着，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

婚宴还未正式开始，气氛已是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嫔妃席后方走来。

潘淑微微侧目，认出了那人。

仲夫人。

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发间簪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眼间那几分憔悴，禁足数月，如今因为孙和大婚，孙权终于允许她离开长宁殿，来参加这场婚宴。

仲夫人的目光扫过席间，与潘淑对上的那一刻，那双眼睛瞬间冷了下来，她看向潘淑的眼神中，恨意占了多数，却也隐隐藏着一丝阴狠。

潘淑神色未变，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芳苓在她身后微微绷紧了身子，却被潘淑轻轻抬手止住，“无事。”她低声道。

鼓乐声忽然大作，婚宴正式开始。

众人齐齐起身，朝着高台上的御座行礼，孙权一身玄色衮服，端坐御座之上，威仪棣棣。

礼官高声唱礼，新人入场。

孙和身着大红喜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他牵着新妇的手，一步一步，沿着朱红毡毯走向高台。

新妇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上戴着赤金镯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潘淑的目光落在孙和身上。

他比从前瘦了些，那身喜服穿在他身上，显得肩背更加清瘦，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微微低着头，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

两人在礼官的引导下，行三拜之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孙权端坐高堂之上，面上带着欣慰的笑意，王夫人坐在他身侧，笑容满面，眼中全是得意与满足。

潘淑坐在嫔妃席位上，看着孙和行礼，看着他接过新娘手中的红绸，看着他牵着新娘朝殿外走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往嫔妃席这边看过一眼。

潘淑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清香扑鼻，可她尝不出任何味道。

礼成之后，便是大宴。

殿内殿外，数百桌宴席同时开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宫人们穿梭往来，端着一盘盘珍馐美味，流水般送上席面。

潘淑坐在席间，与身边的嫔妃们轻声交谈着。

谢夫人今日倒是与潘淑格外亲近，时不时地便同她说几句话，虽然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事，但大多数时间，谢夫人都和潘淑在一起。

孙和已经回到席间，与皇子、朝臣们喝酒，他端着酒盏，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有人上前敬酒，他便饮尽，有人与他说笑，他便笑着回应。

他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意，说话也周到，与那些老臣们寒暄，与兄弟们说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潘淑只匆匆看了他几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见过孙和真正欢喜的时刻，所以今日的孙和，在她看来，似乎并不是真的高兴。

即便张窈无论是家世门第，还是才华品貌，于孙和来说都是良配。

就在这时，女眷席那边传来一阵轻轻的骚动。

“公主来了。”

“是两位公主。”

潘淑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两个年轻女子并肩走来，身后跟着几名宫女。

走在前面的那个，约莫二十多岁，身量高挑，眉目英气，她穿着一身绯红色骑装，腰束革带，脚下是一双鹿皮小靴，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毫无寻常女子的娇柔之态。

这便是孙权的大女儿，全公主孙鲁班。

她身旁那个稍显温婉的，穿着鹅黄色襦裙，眉目柔和，是孙权的二女儿，朱公主孙鲁育。

两人在女眷席中落座，周围顿时热闹起来，几位宗室女眷凑上去说话，孙鲁班笑着回应，那笑声爽朗，毫不扭捏。

这两位公主都是已故步夫人步练师所出，孙权对步练师的感情是整个江东都心照不宣的，对二位公主也是十分宠爱，因此二位公主虽都已出嫁，却常出入宫廷，也没人会约束着她们。

潘淑看着，心中微微一动。

她想起孙权曾与她提过这位大女儿，性子像她姑姑孙尚香，巾帼不让须眉，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连朝中大臣见了她，都要客气三分。

这样的人，若能结交......

她正想着，孙鲁班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

那双眼睛在潘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弯起，带着几分兴味。

“这位便是潘夫人吧？”她大步走过来，笑着道，“早就听父皇提起过，今日终于见着了。”

潘淑站起身，向她微微欠身，“妾身见过全公主。”

孙鲁班摆摆手，“夫人不必多礼，我这个人最烦这些虚礼，咱们随意些说话。”

她说着，便大大方方地在潘淑身侧坐下，孙鲁育也跟着坐下，向潘淑点了点头。

孙鲁班打量着潘淑，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夫人长得真好，跟天仙似的。”她直言不讳，“怪不得父皇那么喜欢。”

潘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公主过誉了。”

孙鲁班摆摆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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